我的爷爷

（一）爷爷之死

爷爷，对于我，是一个很久远的称呼，他老人家去世六年后妈妈才生下了我，我从小用此称呼都是用来叫街坊邻居的爷爷们。因没有照片，爷爷长得什么样我也不清楚，但从大人们的片言只语中，我慢慢充实了对爷爷的印象。

他是一个识字断文、博古通今的人，曾经在县城印字房干过，因奶奶有病才不得不回了老家，之后曾当过教书先生。

他又是一个特公正的人，村里邻里间有了矛盾都常常爱找他评评理。他的这一特点为他后来不幸的命运种下了祸根，使他不仅自己死于非命，后代也数十年受尽了欺负。

因为好读书识字，家中藏书不少，经常在家或外面围坐着听他讲故事的人，但这也使他疏于庄稼地的活计。记得父亲说他十二三岁时到地里锄地，干累了就想不干了，比他大几岁的姑姑便叫着他的小名说：“快干吧，你不知道咱摊了个懒爹爹吗？”

爷爷支持革命，在印字房干时，经常给八路军送信。记得小时候，每逢家里受了什么不公正待遇，父亲总会唉声叹气说：“要是你爷爷给八路送信时叫鬼子打死了，咱家就成了烈士，也不至于……”

但是，爷爷不仅没有成为烈士，反而自绝于了“人民”，在一个大年初一的日子里，那时，妈妈还没生下哥哥。爷爷因不堪凌辱，用一根麻绳结束了自己五十多岁的生命。爷爷死后，那政治上地位低下的阴影一直笼罩着我们家，开会，主持人宣布：不准中农参加，初中毕业却无资格被保送上高中只得下农田干活的大姐哭着离开会场；被老师喜爱品学兼优做着班长的哥哥入团时学校到村调查政审，被当权者告知他家里历史不清白不准入团，腊月近年的喜庆中，哥哥在难过哽咽；一直到读高中时，心有余悸的我还不敢申请入团，在老师再三劝说下才惶恐地递了申请……

让爷爷死于非命的根源是因为爷爷公正地断了两家地界石的争分。那个爱占别人小便宜、老把界石往别人地那边移的人家后来在村里得了势，于是，报复开始了，先是划成分时把我家化为中农（在偏乡僻野，全是穷人，没有地主，中农就享受着了地主的“待遇”），把家里的三间草房拿去分给了别人，之后又借“三反五反”、“四清”开始搜家，家里爷爷的书全被搜走了！而且爷爷成了历史不清白的人被开会批来斗去，因知道第二天还要被批，爷爷便去了那个精神不再被蹂躏的世界。

曾听说爸爸二十几岁时大病了一场，险些没过去，现在算来，该是爷爷死后受了刺激才发生的事。姑姑也因此精神受了很大的打击，到了过年过节，家务事繁杂，她经常因妯娌的恶语引发犯病，就得被姑父和爸爸送到精神病院，家里留下三个幼小的孩子凄惶可怜。以后她到底走了爷爷的老路，撇下了几个幼小的孩子！爸爸虽然捡了条命回来，但之后胆小怕事，树叶掉下来也怕砸破头，而且严重的神经衰弱。

（二）爷爷之坟

爷爷的坟，在一个很高的山上近山顶处。小时候跟着爸爸去给爷爷上坟，总觉得山太高，路太远，坡太陡。

那时去给爷爷烧纸的时候，总觉得奇怪，四周风声呼呼，而爷爷坟地里却没有风起。现在想来，是因为爷爷的坟筑在两个山脊之间的凹处，因而尽管有风（南风除外）也吹不进来。当然南风起的时候，因坟北有靠，也不太受影响。

坟地现在柏树郁郁青青，半抱着坟地，已成一片小树林。一次去上坟，听哥哥告诉说，那棵那棵是他小时候栽的。那棵被谁谁家的羊糟蹋过。哥那一次还在坟地上一块地（已到山顶——其实应是两山间的鞍部）栽了一些龙柏，为了让它们成活，特地从山下费尽辛苦挑了两担水上来浇。

俗话说：爷爷管孙。大概应验了吧。当1979年姐姐成为我们山沟里第一个大学生时，我就听村里的人议论：到底人家老家葬在了好地方。以后哥经考试被招聘当了公社干部、我上了大学，这种议论更多了。我后来听说，爷爷的坟地是他自己看的，本来空着手上山都挺吃力，他死后，结果抬着他棺柩的人上坡一溜溜的，很轻松。老人们说，是因为爷爷很愿意去那个地方。本来我们的姓轻飘飘的，易被风吹跑，是不适合在高山顶的，而爷爷找的地方竟然藏风！

据说，爷爷的坟头曾被爸爸的一个远房表舅给掉过，用的就是从我家搜走、后来流落到他手的书。掉了的坟头朝着照山，管着后辈五官端正。的确，爷爷的孙子辈、重孙辈都相貌俊秀，没有一个是歪瓜裂枣的。

爷爷，当您觉得自己生不如死、准备离世时，是不是对儿女怀着万般不舍，觉得活着已不能保护后代，死了也要庇佑他们？当我大了，听村人议论起您所葬的地名，更觉如此。您安息之地名曰：后旺！

爷爷，若地下有知，您应心中欣慰了：在您的庇佑下，我们都健健康康、过得挺好，再也不用在别人的淫威下低声下气了！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爷爷，国家的拨乱反正、政治清明让您的后人政治上已翻身，您唯一的孙子不仅是党员而且秉承了您的正直，做过镇纪委书记、人大主席；您的二孙女也和哥哥一样正直善良在街道办也做过同样的角色。如今，您唯一的儿子——我的父亲也去那个世界陪伴您了，让他详尽地告诉您和奶奶别后的家事变迁吧。

安息吧，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