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老爸
老爸老了,但老爸对文字的孜孜追求还很让人感动。能为老爸剪手指甲,剪脚指甲,足见女儿的孝顺程度。文字流畅情深,问候女儿的这份孝心,推荐欣赏!
某日,老爸坐着,我站着。突然间就发现他的头发比以前更稀少了。再仔细看去,他的头皮是古铜色的——这是阳光的颜色。正头顶上还有几道伤疤。问他什么时候烂的,他摇头不知:可能是在苹果园里树枝刮蹭的吧,一点没感觉到疼。这一刻,说的人不介意,听的人心里却泪流成河。
老爸生于农历六月,人说是平常之命。也是,他这一生除了爱好点文字以外,没有其他乐趣。用他自己的话说,没有挣到大钱,没有盖起豪华气派的房子。其实,在我们的小村子里,我家的经济条件虽然比不上大户人家,可也过得去,至少我们姐弟俩都有一份相对来说比较稳定的工作。这也就足够了,在许多人的眼里,还是颇受羡慕的。
一次和老爸从乡下老家回来,上到三楼时,背着一大袋东西的老爸自动走在最后:“我老了,不能像小伙子那样健步如飞了,你们先走。”我要帮他拿东西,他不肯,说我根本提不动。每次从家里来,老妈都像是要把乡下的家都装进行李中似的,时令蔬菜和大锅馒头自然少不了,甚至还有南瓜、冬瓜这样的“重蔬菜”,老妈一般都是装两个半袋,这样容易掌握平衡。往返一次,老爸就得用一根棍挑着两头的袋子,当一次民工。就是用这根棍子,老爸连起了乡下和小城的两个家。
常常喜欢听老爸说起他早年时候的事。为谋生他曾经雪夜险遭狼豹的袭击;曾经啃过满是冰渣的玉米面馒头;曾经出门修水库一连两个月没回过家……可是,最终都熬过来了,老爸说,而且还赶上了这样的好日子,
这几年老爸的生活一直不顺,挣钱的梦想一次次破灭。他整日里郁郁寡欢,虽然他不说,可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念叨着自己老了,没用了。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能为力。只有当每次回到家,他又完成了一篇作品时,才能看到他发自内心的笑容。于是,我千方百计给他找“活”干,驱除他内心的烦闷。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对他说要帮助朋友写篇稿子,让他的精神生活丰富些。老妈说,只要我给找的活,他就争分夺秒地去完成,稿纸就放在枕头旁,半夜起来还要披衣写上一段。每完成一篇,他就会高兴许多时日。
老爸老了。不看脸上的皱纹,不看头上日益稀少的头发,他的双手,褐色的筋脉历历在目,他的步履,渐渐蹒跚。他的眼睛已然昏花,就连双手的指甲也又黑又硬,看不出形状来。他剪指甲是一件费力气的活儿。得从侧面剪一个小口,然后慢慢地“深入敌腹”,否则根本无法下手。有时候用双手一起努力,才能听得到“崩”的一声。他的脚趾甲更是个难题。且不说比手指甲还硬,单是形状,就使你没有办法开始。伤痕累累,有的甚至长成了几层,颜色各样。老爸说大拇趾是青年时候上山割草时镰刀割烂过;二拇趾是盖房时炽烈的水泥刚好烫在了伤口上;剩下的三个趾头除了小拇趾严重变形外,还算不错,基本正常。“人老了,都这样。”看我半天不说话,老爸安慰我说。
老爸老了,可他的追求永远不老。因为家庭出身的缘故,老爸只上到初中二年级就辍学了。文化大革命期间,他就靠着对文学的狂热爱好,在割草放牛的间隙偷偷读《新华字典》,读唐诗宋词,写日记,打下了坚实的文字基础。他写碑文,写散文小说,练习毛笔字,创作对联。他的对联往往结合时事,结合农村实际,村里红白喜事和春节的对联往往由他撰文。比如是商店,他就会注入“发财”的元素;是理发店,就会赞美那一把剪刀……每年一进入腊月,就会有人向老爸预约春联“可得要切合我家实际的,不要通用的”。大年初一那天,也会有一些人围在我家门口,议论着“看看老李今年创作了什么样的对联”。如今他的书桌上,放着女儿用过的作业本,他继续接着用。
“不管你有多少累多忙,可得把公家的事看得重要些。”近来,他一看到我们小辈,就一直重复着这句话。这句话,爷爷曾经说过,现在是老爸说。也许将来,我也会说这样的话。是的,老爸老了,他曾经把我举得很高很高,如今,我要搀扶着让他走得更远更远。
这些日子,每天晚上都会接到乡下老爸的电话。通了,却嗫嚅地说:“没事,就是一天没打电话给你们了,随便问问。”这个昔日硬朗的汉子仿佛成了一个妇人,唠唠叨叨的。“年岁大了,糊涂了,你别嫌我罗嗦。”闻语,电波另一端的我,泪又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