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车行
路况险象环生,所有的人将生命的赌注押在了司机身上,当那颗悬着的心慢慢平静下来的时候,窗外掠过的景色很是感动乘客的心;问候作者!
午夜时分,大巴车缓缓驶出长沙,一点一点融入在茫茫的夜色之中。远远地,喧嚣的都市继续上演流光溢彩的现代繁华。
车内开着凉爽的空调。凉丝丝的冷气流水般滑过肌肤,全身的细胞都舒舒服服地松软下来。“啪”地一声,司机关掉明亮亮的车灯,车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之中。兴高采烈的聊天说地慢慢沉寂,成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最后只有几点蚊子般的碎语。乘客们懒懒地眼睛微微眯缝,神思渐渐出游。道旁活泼的灯光,瞅准时机,列队般一团一团地跑进车厢。忽明忽暗的光线一闪一闪地跳动,刺激着众人脆弱的神经。昏昏沉沉、浑浑噩噩。一天的疲劳终于如潮水般涌上来,眼皮轻轻耷拉,世界变得一片黑暗,一片澄清。
凌晨三点多,从浅浅的睡眠中悠悠转醒。眼睛像固定的镜框,不能灵活转动。十分酸涩。喉咙里似乎点着一盆小小的炭火,温吞吞地蒸烤着仅有的水分。不自觉地舔舔嘴唇,咽了咽残存的口水,果断地拧开唯一的一瓶水,咕噜咕噜,几大口下肚,瓶儿见了底。
车外,夜色沉沉,星光点点。浩瀚的夜空大海一样,神秘幽静。近处,小山不动声色地静立着,寂静中带着点儿诡异,让人疑心,它们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路边小楼房十分沉默,楼上大玻璃窗漆黑一团,像中世纪的古堡。此时,世人大概都在做着美好的梦。心中不觉升起一股新奇的感觉。这夜中车行,竟无意中提供了一个零距离观察夜幕世界的机会。
“汪汪”,汽车的响动惊起了几声机警的犬吠,在万籁俱寂的晚上,清脆而孤独。
突然,一片意外的灯光映入眼帘,临街而立的一幢楼房,大门洞开,楼上楼下,灯火通明。不过,依旧不见人影,也没有人声。恍惚中,竟像聊斋中的情景。人呢?他们在干什么?在这漆黑如墨的夜色中,一片莫名的灯光引发人们无边的猜想。
不知行了多久,大家看到,远处一团模糊的黑影缓缓地移动着。近了一看,原来是一个矮小佝偻的老汉,肩上负着一副笨重的箩筐,慢慢地行走。他是连夜抢收稻谷,还是赶早进城卖菜?这个时候时间显得十分混沌,说不上来是昨天的落幕还是今天的序曲。
行了将近四五个小时后,陆陆续续有乘客下车。疲惫的大巴静静地停在路边,车灯高高兴兴地亮起来。到家的旅客,三步并作两步,跳下车厢,欢笑着从尾箱中拖出轻快的行李。车上的人,贴着车窗,默默地看着他们活泼的身影,不发一言。路边,早有几个焦急的人,抢过行李,与下车的乘客一起消失在漆黑的小路上。“啪”,车灯再次被关,车厢又一次陷入黑暗之中。大巴车“突突”地叹息一声,重新疾驶在平坦的大道上。欢笑声、马达声,在空气中回荡一会,不久又消失殆尽。一切很快归于沉寂,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大巴在漫漫的公路上行驶十来小时后,进入了石门山区。熹微的晨光也在不知不觉中冒出来。最初,墨黑的天色中只浮着一层浅浅淡淡的灰白,像是加了点水的墨汁。渐渐地,黑色一点一点地褪去,灰白一丝丝扩散开来,慢慢地天地间成了灰蒙蒙的一片。最后,朦胧的雾气浮出夜色,东方现出了鱼肚白。
黑夜退后,白昼上前。
与白天一同来到的是惊悚的山行。大巴车在山脚拐进,沿着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地螺旋上升,登至山顶,又毫无预兆地滑进一座更高的山峰。数百里的范围内,峰峦不绝,山路循环往复。山峰之间,车走“之”字型路线,大巴在一个七十度大回转后,淡然前行,而刚在身后的山路赫然出现在眼前。
失去了黑夜遮掩的盘山公路这会全部惊心动魄地暴露在视野中。宽不过六七米的狭窄车道,惊险地悬在半山腰,山路崎岖不平,车体摇摇晃晃地左右摆动,像是喝多了的醉汉。山路右侧是高达数百丈的山谷,往下望去,深不见底。只要十来度的偏移,车厢连同全车人会在几秒钟之内,猛虎下山,冲下山谷。届时,所有的人都将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这绝对是一场生命的豪赌。赌注全握在那个表情淡漠的年轻司机上。他身穿一件简单的蓝色体恤,左手握盘,右手随时接听手机。每隔两三分钟,手机铃声就会如午夜凶铃般响起。山上的工作人员通过这要命的电话告知司机山路的信息。而那只左手,有点漫不经心,缓缓地转动着方向盘。每转一下,整个车厢便如一尾肥硕的草鱼,尾巴随着头部迟钝地转动。车上其他乘客,像是早已麻木一样,竟然懒洋洋地斜靠着座椅,眯眼睡觉,偶尔淡淡地瞟一眼窗外,又淡淡地回头。
我死死地抓着前座的后背,浑身绷直,心脏骤然收紧,一口气抵在胸口,像压着一块砖头。额头冷汗涔涔,眼睛抖抖索索,不敢向外张望。偷偷地瞅一眼,立马如触电般猛地收回。
命悬一线之际,心中赌誓,此番若是得以平安归去,一定洗心革面,重头做人。
间或又自我安慰,那司机天天开这车,肯定怀有十足把握。况且,自己哪有这么倒霉,第一次坐这车就小命休矣?
然而,山路漫漫,峰峦依旧,不见尽头,心中不免绝望。暗自咬牙咒骂,XXX,死就死,死在这算了。只是,寝室里还有本日记,早知道就烧了它。抽屉里搁着张银行卡,里面还有点钱……
三个多小时的惊险车路,心中轮番进行着自我恐吓、暗示、麻痹。到了最后,绷紧的神经终于疲惫不堪,懈怠下来。怀着一种赌气式的释怀,开始欣赏悬崖上的景致。
公路边,一幢幢漂亮的楼房给了人们许多惊喜。红色的琉璃瓦片迎着朝阳绽放闪闪的光彩,米黄色的瓷片平添些许高雅和优美。有些人家,坪前修着精致的围栏,宛如三十年代上海华美的独栋洋房。所有的一切都洋溢着富贵的现代气息,与数百丈的悬崖环境格格不入。这些材料是怎样运上来的呢?
来不及解答心中的疑问,汽车载着大家匆匆前行。在一群现代楼房中,我们看到一座古旧的灰色木屋。木屋面朝悬崖,背靠大山。朝阳从屋后的山峰中照过来。地坪里一半是木屋清凉的阴影,一半是暖暖的光辉。一位老人静静地坐在阴影中,目视着苍翠连绵的群峰,神色淡然。大家心中不禁心生怜悯,终日与山为伴,他也许从没出过大山吧?然而,汽车打他面前经过,被他的目光过滤。众人惘然,原来在老人心中,我们只是毫无意义的过客,永恒的山峰才是他的生活。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老人自有哲思。
汽车经过一山坡时,我被山顶最高处的一座楼房所感动。它孤傲地据着制高点,俯瞰全局,天下风景尽在脚下,那是一种高处不胜寒的王者之势。此屋主人,心中韬略想必不凡。
也许是在悬崖上,一切生命来之不易。窗外掠过的景色不断地感动着乘客的心。看到那片碧绿的玉米地了吗?它们紧紧抓着陡峭的山壁,从贫瘠的土壤中,抠出一点可怜的养分,维持着自己顽强的生命。还有,小屋旁飞流而下的小溪流,从石头中滚下来,泛着洁白的水花。屋边那一丛青翠的修竹,也吸引着大家的眼球。屋前流水,屋后修竹,是几千年来文人雅士的心中胜地。如果抛却尘事,隐居于此,坐看天上云卷云舒、庭前花开花落,漫步在高山小路之间,何尝不是一种享受。可是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放弃所处的生活呢?
汽车进入湖北后,山势逐渐平稳,澎湃的心情终于慢慢平静下来。迎接自己的是一场寻梦之旅,十七年前,还只有几岁的我曾在这遗留了一个梦。十七年后,我在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