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瘫子

苍鹰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9-17 10:32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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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的散文里,瘫子是让人敬仰的,敬仰他那瘫而不瘫的人生,敬仰他的精神,敬仰他对我的关爱。作者故事具体充实,感情真挚而内敛。

瘫子姓李,出生在解放前夕,比我的父亲还年长两岁,我记事儿时瘫子就下体瘫痪了,整天与木椅为伴,靠把木椅左右向前依次挪动而行走。由于终生没有成家立业,一辈子不能出远门,街坊邻居、童叟妇孺都直呼其“瘫子”,其真实姓名,却无人关心。至于瘫子是怎么瘫痪的,我问过瘫子,瘫子说,他在十二岁那年得了一场病,家穷、医疗条件差,眼睁睁的就从行动不方便变成了瘫子。瘫子有个胞弟,大约是遗传原因,打小就是一个驼背,乡亲们都习惯上叫他“驼子”,两兄弟早年父母双亡,相依为命。驼子尚算大半个劳动力,在中年时得益于媒婆的巧嘴从大山里娶得一房媳妇,瘫子就寄居于驼子家苟且偷生。瘫子本符合吃“五保”条件,但瘫子非要与弟弟一家患难与共,放弃了吃“五保”,说自己有篾匠手艺,可以编筐卖篓自食其力,还可以卖钱帮弟弟补贴家用。

瘫子由于下体瘫痪和家庭贫穷的原因,一年四季就一身衣服,夏天光脚板,冬天一双单布鞋,总会冻得瑟瑟发抖,油光可鉴的外套成了我对他外貌的视觉定格。

我的童年和瘫子结下了深厚的忘年之交,这倒不是由于我性格孤僻,而是父母整天忙于农活,我就成了没人看管的孩子,为了寻求语言交流,就自然会溜到仅数十米之遥且又是唯一家里算是有大人的瘫子家,找瘫子唠嗑。瘫子也是孤寂难熬,自然乐意与来人交流,即使是一个孩子,他也会高兴相待、海阔天空、娓娓道来。

瘫子心灵手巧,会一手好篾匠活儿,在乡下农村,十里八村的都会找上门来买瘫子编出来的篓子、篮子、筢子等。我爱找瘫子玩儿,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小时候常常有求于瘫子,因为瘫子心灵手巧,他常常会在闲暇的时候,会给常到他家玩儿的小孩儿,一人做一个弹弓、陀螺什么的。瘫子做的陀螺特别圆润,鞭子抽起来,旋转得特别稳,那可是一般陀螺望尘莫及的。村子里的小孩也以拥有一个瘫子做出的陀螺为荣。

瘫子是父辈中为数不多的文化人之一,瘫子说他在没有瘫痪之前上过三年小学,瘫痪了之后,常常是嗜书如命,捡着啥书都看,也算是自学成才吧,《西游记》、《水浒传》,他常常像说书一样讲得绘声绘色,这也成了吸引街坊邻居、男女老少常常去他家唠嗑的原因。不识字的家庭有了书信也都会找瘫子去读来听听。小时候爱找瘫子,还因为瘫子常常会给我这位自命不凡的小学生出一些乡土数学题目来考我,往往把我考的抓耳挠腮,不敢自傲。什么“野鸡兔子(共)四十九(只),(共)一百条腿在地上走,问有多少只野鸡多少只兔子?”或是:“木马板凳(共)三十三,(共)一百条腿在地上站,问多少条木马多少个板凳?”直到上了初中后,才知道原来瘫子也会做二元一次方程习题。

瘫子身体虽瘫痪,但思维偶尔能涌现出朴实的乡土哲理。中专毕业那年,我失业在家,整天郁郁寡欢。每天到瘫子家陪他坐上半天,唠嗑消磨时光,几乎成了我精神上的唯一寄托,因为唯有瘫子不嫌弃我,不会用异样的目光去审视我。瘫子爱唠嗑,但从不闲手,手中不停的摆弄着他的篾匠活儿,或破篾、或编篾。直到有一次,我问瘫子:“我中专毕业了,能干些啥事?”瘫子说:“你啥子都可以干,你总比我强啊,有手能干活,有腿能走路,还怕养不活自己?我不能走路,不也能编筐卖篓养活自己吗?”瘫子不经意的一句话让我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人只要不闲着,靠双手就可以养活自己,第二天我便乘车南下广州去淘金。

瘫子虽然是个成年人,但是街坊邻居在礼尚往来、人情世故上又把瘫子当成一个不算数的人。我当兵走的那一天,家里聚满了贺喜的街坊邻居,众人早已把瘫子撇在九霄云外,当我背着行囊走到村口时,远远的望见瘫子艰难的挪动着木椅横在路口等着我,截住我说:“娃娃,我没有礼钱送你,我就送给你一句话儿吧,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到部队上要混个样儿回来!”

我结婚那年春节回到了久违的故乡,又不由自主的到瘫子家唠嗑。临走时,瘫子送我一个他亲自篾编的小簸箕送给我,他说:“娃娃,看着你长大,看到你成家,你没有忘本,还来看我,我也没有啥值钱的东西送给你,我编了个簸箕给你盛饭、盛菜用吧!”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妻子,从没有见过这样精致的篾器用具,高兴地爱不释手。

前年我回老家,再去找瘫子唠嗑,瘫子不在家,家人说:“他身体不如以前了,不能再编筐编篓了,他怕连累家人,托党的政策好,他去镇福利院享福去了!坐上了轮椅,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由于来去匆匆,回归故乡终没有见到瘫子,心里顿觉失落。我蓦然发现,与瘫子唠嗑的场景成了我对家乡的一种美好的烙印,对家乡的牵挂变成了对瘫子的一种牵挂。

怀念瘫子,又想起了早年瘫子在冬天被冻得瑟瑟发抖,卷曲的佝偻身影;怀念瘫子,又想起了瘫子自食其力和坚忍不拔的精神;怀念瘫子,又想起了瘫子乐观的生活态度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怀念之余,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我从没有给瘫子任何物质上的回报,下次回家过年我一定买一身棉衣,一双棉鞋送给瘫子,让他的冬天变得温暖。

去年父亲来看我,我问起瘫子,父亲说瘫子病死了,死在福利院,后被他的驼子弟弟拉回老家,葬在老家后山上。我懵了,为没有实现送给瘫子一身棉衣、一双棉鞋的夙愿而遗憾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