蹭饭

最近一个人吃饭，一天工作回来之后，往往煮了面条糊弄肚子，忽怀念那段日子。

那时刚刚从校门走出来，是工厂里最年轻的一个吧，住在工厂的单身宿舍里，平日里跟着大伙吃食堂，可总有吃腻的时候，也总有休息天食堂关闭的时候，每至此时，便潦草地用各种干粮果腹。

时间久了，慢慢地跟工厂的人混成一片，便开始蹭饭，初起是一家，被邀请，后来，就是百家饭，往往自己厚着脸皮蹭。

最开始，跟着一个单身的女孩子蹭面条。

她只比我大一两岁吧，只是工作稍早，比我懂得存活。仅是存活，不可以用生活。两个人下了班，在她的宿舍里嘻嘻哈哈的煮面条，换着花样煮，有油水的，没油水的，放青菜的，不放青菜的，加蛋的，不加蛋的。伴着面吃的，是各种酱。否则，就熬粥，再换一个花样，就做豆浆，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豆浆，而是各种粗粮放在一起，打碎，搅成粥，我们两个常常比赛似的，就着酱或者各种腌菜，吃了一碗又一碗，然后在一起聊天，看电视。

后来，她嫁到另一个城市做了幸福的新娘，再后来，我也离开了工厂。如今，两个人常常在网上聊天，聊起今日，每天的烟火人间，竟然不约而同地异常怀念起那段白水清汤，清苦又温馨的日子。

她离开后好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无依无靠，下了班在宿舍里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一样煮的面条竟然真是白水清汤，索然无味了。跟她蹭的，称不上饭的话，跟着阿姨家蹭的，是真正的饭。

阿姨家只有阿姨和师傅两个人。阿姨在食堂，师傅是车间的老师傅了，夫妻两都是东北人。平日里，见了面，我只是尊敬地跟他们打招呼，去他们家蹭饭，缘于食堂的一顿水饺。

阿姨心血来潮给大伙包了水饺，乐坏了我，那顿午饭，我吃了二十几个水饺，震惊了整个食堂，那是车间里男工人的饭量，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我瘦小的身子里装了那么大一个胃吧。后来，阿姨记下了我喜欢吃水饺，家里包了水饺都会叫我。我们住在四楼，一条长长的走廊，我在阿姨家的斜对面，中间还隔了一个单身宿舍和一家住户。周末的时候，常能听到阿姨在楼道里叫我的名字，之后就会听见一阵急促、欢快的脚步声。

渐渐的，哪家做了好吃的，都想着叫上我，若不去，他们会盛了送过来。走廊里脚步声响起的频率越来越高，常能看到我常拿着碗筷一脸幸福的走在楼道里，去阿姨家不用带碗筷，他们家已经给我备了一副。

慢慢了解，阿姨夫妻两比我爸妈年纪稍长几岁，家里有个比我大两岁的女儿，在外工作。跟他们的距离，一下子就拉短了。我不再等着吃，跟阿姨一起动手，揉不了面团，包不好饺子，可我擀的一手好皮子，跟他们一边唠嗑一边包水饺，再往后的日子，不仅仅是水饺，阿姨家里做了好吃的，都会叫我。我的名字，不再是周末规律的响起，下班的时间，时不时的都会听到阿姨东北味十足唤我名字的音调。那段日子，我吃到了正宗的猪肉炖粉条，蘑菇炖小鸡，导致的后果，是我再也不吃外面那些不正宗的东北菜。那段日子，我听到了类似于老妈的自言自语，老妈常念叨“你是不是太累了，怎么就不长肉呢？”到了阿姨嘴里，变成了“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添膘呢？”配上抑扬顿挫的东北音调，听起来十分好笑，却一样的温暖。

工厂里组织旅游，我站在阿姨和师傅的中间一起拍照，俨然一家人。我教阿姨用QQ，在网上把照片传给他们的女儿看，跟她视频，那个姐姐说，真像一家人，我看着嫉妒。

这个中秋，打给他们电话的时候，竟然停了机。打给当日接替我工作的小女孩，她说，阿姨夫妻已经回老家了。小丫头跟我问好，然后喜滋滋的跟我汇报中秋，在车间组长刘哥家混饭呢。

断了电话，心里一阵潮湿，一如看到往日的自己。现在这个繁华，热闹，熙熙攘攘的城市，同事也好，朋友也罢，没有一个可以让我蹭饭的地方。工厂里，人去人留，蹭的，不是饭吧，那里面的温暖与善良，质朴的人心，让我忽然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