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

十一年过去了，我不能忘记那一夜。

那年我十九岁。从西安办完事，已经下午4：30了，不知道城东客运站还有没有车？我边走边想，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希望能在天黑前赶回家，希望能赶上最后一趟回华县的车。

走到客运站门口，我呆住了，大门紧锁——下班了！一看手表，5：30了，我焦急万分，天快黑了，我只有十九岁！凭着一颗少女敏感的心，我明白天黑对我意味着什么，不敢再往下想了。

我奔向客运站西边的繁华路口，回家的车每每从那里经过，也许能碰上，试试看！身边掠过一辆辆的客车，我边走边留神，也许这里面就有一辆……忽然，我的眼前一亮。一辆载人的客车，前面赫然挂着“华阴”的牌子，是我看错了吗？

一个小伙子站在门口，大声吆喝着：“华阴、华阴！”去华阴的车从华县经过，可以坐到上面的路口，这个路口，我叔父的单位在那儿办公。我有救了，忙奔过去。

车停都没停，小伙子伸出一只手，一把将我拉上车。我不敢坐下，忐忑不安地问：“你真的去华阴吗？我要去华县！”他说：“你放心坐，到华县我叫你下车！”

于是我交给他10块钱，他一回头找给我4块。“咦！到华县8块，怎么你只收我6块？”车上的人哄笑开来，大伙儿说：“这小姑娘真有意思，给你算便宜了不好吗？”

我是个学生，也许真有点书呆子气……我红了脸，看到车最后面有一个空坐位，走过去坐下。一车人的笑声让我感到了安全。

天渐渐黑了，窗外，田野和村庄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暮色里，蝉声被车窗口吹来的呜呜风声遮住了。炎炎夏日，家人还没睡吧？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卖票的小伙子敞开嗓门说：“准备下车！”

这是哪儿呀？满车的人骚动起来。“渭南，刚才收你们的钱只到渭南，到渭南下车！”售票员说。“你不是说到华阴吗？”乘客问。“这是渭南的车，只到渭南！”售票员说。我们上当了！

一车的人愤怒了，有男士大声向司机、售票员讲理的，有抱怨的。可是车到渭南，它就不走了，抱怨、后悔有什么用呢？

10：30了，车窗外、黑漆漆的夜，街边摆摊的灯火显得空洞苍白，我对渭南一点儿也不熟。我一个人去哪儿呢？怎么才能回家呢？

售票员走过来问我：“姑娘，满车上就你一个女孩子，可以给你照顾一下，你去哪儿，火车站还是汽车站？”我的心快跳出来，我不敢下车，我连现在的方位都搞不清！“我要回家，可是我怎么回去呢？”我自言自语。

“你去哪儿？别怕，我送你回家！”一个声音坚定地说。我一惊，原来是左边的邻坐，一个面色铁青的小伙子。他的冷峻的神色给了我某种提示。“我要回华县！”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我是西安交大的学生，要去爬华山。到华阴从华县路过吗？他问我。“路过、路过，你把我放在路口好了！”我说。“没问题！”他说。

车一停，他说“走！”我赶紧抓起行李紧跟上。外面是漆黑的夜。

一下车，我发现他们是8个男子。有年长的，也有和我一般年纪的。他们操着南方口音，商量着去华阴的办法，决定先上火车站。

一看火车时刻表，有去华阴的。可是去华阴的车到华县停吗？而且火车站离城区还有很远的路，没有路灯，不通公交，旁边的小伙子看出了我的心思，问道：“火车不能坐到家吗？”我痛苦地点点头。他们马上改变主意，说：“那我们就坐汽车。”

他们在火车站出口处雇了一辆出租车。

出发了！出租车在路上欢快地奔驰，我的一颗紧悬着的心放下来。一个个熟悉的地点接踵而来，让我仿佛看到了家。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马强”他说。“谢谢你，谢谢你们！”我说。“你不用谢，因为我们都是男人！”另外一个人说。男人，这个当时我还理解不了的概念，在这一刻铭刻在了我的心上。

十一年过去了，我不能忘记那一夜，那个叫马强的小伙子，还有那8个男人。现在渭南，这个我再熟悉不过的的小城，曾经，黑漆漆的渭南夜，我举目无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