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与收藏

我的童年生活在一个风景极美丽的山村，早晨出门，走过任何一条路径，都能看见一亿个以上晶莹剔透的露珠，听到一亿声以上的鸟叫虫鸣，儿时并不知道那是我人生不可回赴的盛宴，是上苍厚待于我送我最为珍贵的礼物，忘记了多看它两眼，多听它两声。上学去、割草回，学着父辈们的脚步匆匆，低头看路。不过，毕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清静纯粹的山水，毕竟让我的性情中多出一些纯朴善良的习性，喜欢看极致的清澈，听碧音鸟鸣，喜欢赏石玩土，听水看声，喜欢尽想鸟儿般的自由欢畅。后来，进入城市，闲云野鹤般的美感都为嘈杂的生活吞没，只有在夜深人静处，突然在心灵深处浮出一些声音，一些极富亮度的图景，枝藤纠缠，蔓过一春一秋的日月，水石相混，摆出一天一地的经纶。于是我一次次地往返其间，陶醉其间，这是我的花月地，清水城，深深的记忆、深深的收藏，在人生最失意处，必有警幻仙子飘来梦中，牵扯你的手，领你进入幻境，徜徉于花香水芳之间，清洗你身内身外的污浊，涤荡你心内心外的烟尘。人生路之难之艰，但因为路有花香，心有归依，它们给我以无尽的慰藉。无论我的境遇多么不堪，都能让我自慰，认为我是富有的，我能随时退向一个可退的去处，我的心用清风明月接纳我，用故乡的纯情山水接纳我，登高能赋、闭户自清，我的记忆与收藏一次次将我从悬壁危岩处救起。

可惜我们一生不能尽如童年这般，以一个旅游者的眼睛和心灵来欣赏一路的美景，其实这一路走来，哪一山哪一岸都有我流连的风景，只是因为山重水复，命运的需要我左冲右突，一个孤单微薄的生命很快屈服于山的巍峨与蛮横，失去了对它的审美感知能力。当我驾船而去，又是滩险流急，不得不成为拙劣的撑篙人，求生无术，哪里顾得上两岸花树，一路猿声。至于得意时牲肥醴香，失意间荷戟彷徨，每每这时，都忘记了人生的收藏，直将人生岁月囫囵了一年又一年。

人生上路应该备好相机，若有好风景，借灵巧的机械，尽我如醉的记忆与收藏，晚晴风过，竹月当花，这样良辰美景何不收藏？抱琴开野室，携酒对情人，这样的得意处何不收藏？

这一代孩子的童年是幸福的，但也是浅薄的。麦当劳、肯德基可能进入他们永久的记忆，但不会成为他们的心灵收藏，生日蛋糕、金刚玩具亦如此。高楼狭路，三岁上路就要看拥挤、看竞争。空间太狭，过客太多，机会稍纵即逝，竞争成为一生的风景，再没有闲暇之空来看两岸风景，再没有真情和心情为这两岸添造风景，两岸的秃岩枯树是一种真正的荒芜。

为此，一有机会我就将孩子带向远方，带向那没有拥挤，连天花树的地方，让他停留在某一处流连，让他的眼睛亲近露珠花草，亲近树上的鸟，远天的云，让他举起相机，一步一景，让这些景进入记忆也进入心灵收藏，让心有深深的贮藏，纯纯的净化，富裕起来，灵动起来，让孩子拥有真正的心灵天地和幸福。

这次带着儿子去旅游，携一架傻瓜数字相机，边走边拍，因为去处都是让人流连忘返的美景，不要说是到景区，就是赴景区的路上，也是一步一景，这可忙坏了孩子，他十分地道地摆弄着相机，将他喜欢的景色悉数拍下，回到住处，又忙着通过手机彩信给同学发送，我在一边看着，不觉感叹，如今科技的进步，真正改变了一代人的感知方式、记忆方式。

其实旅游足迹所及无非风景和人文，余秋雨称自己的足迹多半迈向人文古迹，于是写出那么多惊世文章，这与他的修养、性情大有关系。就我个人而言，更喜爱山水风景，在绝佳风景处，人真的可以在瞬间抛弃一切烦恼，与自然融为一体，有得意忘形之感。

山水有形，茫茫四野皆有之，为什么一定要远足他乡，吃尽万般辛苦去寻访那些胜迹。确实，天地造物，厚此而薄彼。一些山水充满了灵气，美的如山水画一般。或者说，绵延千年的山水画，均是天下文人踏迹山水间，选择仙境处，照猫画虎，赋影造形。那些绝佳风景有灵有性，有神有韵，作为审美对象不可或缺的要素，它们似乎都已拥有，这就如同一个少女，魔鬼身材、嫩白皮肤、双眼皮、玉葱手，临风玉树、对月菊花，这样的少女一定仙人一般。张家界生成这样了，九寨沟生成这样了，还有黄山、桂林等地。

据说看山看水的真趣处更应是西藏，雪山连绵、峡谷纵横，要想俏，一身孝，西藏的山皆如此；要想贵，一池翠，西藏的水亦如此。

其实人，特别是成年人，又特别是大都市的成年人，无一不是带着一身疲累，一心风尘而来。他们所要不仅是美景胜迹，更是一种超脱，哪怕是短暂的、瞬间的精神洗礼。

俗人之精神更象一段无边无际、伸向远天的绵延小道，一个人顺着这条精神小道前行，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没有指引。这条路不是上帝所造，两边没有树，没有风景，而一个聪明人，可以把那好风景窃来，搬到小道两侧。虽然是虚幻的、飘渺的，唯因虚幻，它们可以长久地立定在生活的周围。

远行后回到家中，一人独处时，闭上眼睛，那些风景立刻重现出来，不觉想山是山，想水是水，在心中描一幅山水画卷，拥一坐水墨丽城，饭中有它、梦中有它，发财处倒霉处均有它，若这一生的虚幻处尽是锦绣的山水画，今生无憾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