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中秋

我不是苏公，不用把酒问青天，更不愿乘风归去，跨越天庭，置身琼楼玉宇，体味高处不胜之寒。当万家灯火滑入铺满碎金的河面，一轮圆月装点多情的青砖碧瓦时，宁静盈宇，天地朗阔。独坐在潘河岸边，头枕杨柳脉脉的倒影，将心事慢慢咀嚼。

我仿佛又回到乡下，回到那个无数次使我怀忧烦劳的地方。中秋，这个隆起在岁月之河岸上的季节，最贴近农家。每年的此时，昔日的庄稼、树木和花朵，化作九州其一、红黄交汇的色彩。金色的谷穗、玉米、高梁，红色的苹果、高梁、大枣，争相展示着自己的芳姿。农人们站在房前田头，检阅一年来沉甸甸的心事，欣享尘世劳碌、渡尽劫波之后的收获。那种纯粹的心情与季节深藏的意蕴暗含，此时，秋光果然胜似春光。

那年月，我常常和伙伴们相约，在白龙寨山上拣蘑菇、打山楂，在桂河之水中逮小鱼、摸螃蟹，在龙泉沟边摘山枣、折芦花。更为重要的是，在圆月洒照的夜里，捉迷藏、玩游戏。一座土堆、一架牛车、一个柴垛，常常成为大家的乐土，叽叽喳喳、风风火火闹腾起来。闹到月儿偏西，便有父母呼儿唤女的声音传来，这才恋恋不舍地回家睡觉。记得有几年，村东头、村西头的孩子各自成团，两团之间玩起了打仗。有时是口仗，这边骂，那边还，有来有往；有时是“武斗”，主要就是摔跤，双方各出几人，捉对厮杀，今晚这边胜，明晚那边赢。

听着嫦娥奔月、吴刚代桂、玉免捣药的故事，八月十五就要到了。各家各户开始蒸月饼，还要比一比、看一看谁家的月饼更大更圆更好吃。于是，许多人家就在月饼馅上下功夫。当时，刚刚从外地引进种植花生，而花生则是当时做月饼馅的佳品。将花生捣碎，加上芝麻、红糖，和成糊状作馅，蒸出来的月饼又香又甜。但花生是生产队的，有的正在田里，有的刚刚采摘。伙伴们便心热手痒，总奢望搞一点来。悄悄一商量，溜进花生地，偷上三棵、五棵。看田人在后面追，伙伴们在前面跑，嘻嘻哈哈像在玩游戏。有时，生产队将花生晾晒在高高的大棚上，以为孩子们爬不上去。夜晚，大家趁着守护人不备，用石块猛砸大棚的下面，由于震动，花生溅落下来。伙伴们一哄而上，趁着月色拣起花生来，身后传来一声善意的咒骂。

八月十五的白天，还有非常重要的一件事要做，就是要准备好铜锣、脸盆、锅盖等物件，以防备“天狗吃月亮”。如果恰好当晚月亮被云彩遮着了，就认为是被天狗吃掉了；大人、小孩一齐跑出来，敲锣打鼓、齐声呐喊，以吓跑天狗，拯救圆月……

三分月色随云去，一缕清风登岸来。意念飘零时，感融如影相随。这是一个公平的世界，日有日之灿烂，却无月之浪漫；山有山之巍峨，却无水之灵澈；男人有男人之刚健，却无女性之柔美。也许是现在在城市住得久了，总回忆起过去乡下的纯静。近于原始的简单生活、纯朴善良的民风、甘美的河流、静谧的田园，共同构成了一幅古朴唯美的中国画，展示出一种和谐的生命形态。它如细雨清风，洗去吹走脸上的焦虑与浮躁，带来一丝丝温馨，把心底沧桑变作一道柔韧风景，让所有物化的欲念无法逾越。思念乡下，其实就是渴慕一份宁静、一份安定、一份清醒、一份温暖。

人到中年月至秋。中秋之夜，我看见苏公把酒，看见杜甫伤感，看见张若虚沉思，看见关汉卿弄弦。甚至于那位不甘人下的贾雨村也在咏月无眠。月亮静静地微笑着，打量着尘世万物，打量着远古的冠带长衫、轻罗小裙，打量着现代的西装革履、蕾丝蝶结，也打量着被现实雷得皮焦里生的我。坐得久了，仿佛听见有一种声音，在辽远的苍宇里，对我轻轻呢喃。但愿在经意与不经意间，思念擦拭出一片皎洁，月光之舟渡我到故乡之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