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祖母

春水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9-09 12:02 责任编辑:飞泪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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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曾经有过数不清的苦日子,留在记忆中也只是难过。受尽苦难的亲人,他们辛苦一世,痛苦半生,如今终于又到了一起,可以安息了。但愿他们在天堂安好。问好,作者!

一天上午,我家前院一位邻居来告诉母亲,说你快去看看吧,你孩子姥姥在南马路上要坐车回老家哩!母亲一听赶紧拉了辆架子车奔南马路去了。

到了那里一瞧,果然看见外祖母正要上一辆公共汽车,母亲急忙过去一把拉住外祖母:你干啥?快回家!外祖母死活不肯,哭着叫着要回老家,母亲急的什么似的,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外祖母硬弄上架子车,拉回来了。回到家没几天,外祖母就去世了。

我不知道外祖母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外祖母娘家姓杨,我外祖父家也姓杨,按生产队记工表上写的名字,叫杨杨氏。邻居都知道,我外祖母虽然性情孤僻,却是个心存慈爱的人,对孩子特别好,尤其是对男孩子——这大概是因为她自己没有生育男孩子的缘故吧。记得在我七岁的时候,村里时兴成食堂吃大锅饭。开始还可以,越往后越不行,到了最后,锅里连点儿面气儿都不见了,除了白萝卜缨缨,就是烂红薯叶叶,筷子一捞,什么也不剩,稀哗啦啦的,清汤寡水,就像照脸汤,喝了跟没喝一样,饿得我们天天夜里做梦:梦见一屋子白馒头,心想,这回可吃吧!拿开往嘴里一咬,醒了,原来是个梦,赶紧闭上眼睛再做一个,没了,第二天整整一天,懊恼的不行……那时我们中间流行着一句话:啥时能喝一碗死疙瘩儿饭哩!死疙瘩儿饭就是没有菜儿的饭。几个月以后,冬天和春天总算熬过去了,最难熬的就是麦前这一段时间,正如俗语说的:麦子黄梢儿,饿死鳖羔儿。话虽难听,却是真的。当然,我们还没傻到让它饿死……以前,秋天玉米刚吹泡儿,人们就偷偷钻到地里就着杆儿啃玉米,我们几个孩子也学大人的样儿,偷偷钻到村东头儿麦地里,搓麦穗儿吃。由于人小手也小,一次搓不了几粒儿的;而且搓不净,经常卡嗓子,噎的咳儿咳儿直咳嗽,眼泪都流出来了,还是咳不出来;没办法就用手摳,摳得哇哇直吐,仿佛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还是吐不掉……于是赶紧去找外祖母。外祖母从篮子里拿一块儿草根儿磨成面儿焙的小面饼儿给我们吃,吃罢和带皮儿的麦籽儿一起咽下去了。外祖母说:别自己搓了,去薅麦穗儿吧,薅来麦穗儿我给你们搓……我们就到地里薅麦穗儿,一薅好几把,回来递给外祖母,外祖母先把麦穗儿往火上燎燎,燎熟了搁小簸箕儿里用手搓,搓净了把麦秆儿一扔,边用嘴吹麦皮儿边忽闪忽闪簸,簸净了分给我们吃。外祖母问:麦籽儿好吃不好吃?我们赶紧说:好吃好吃……我们知道外祖母的脾气,如果我们说不好吃,外祖母端着小簸箕就把麦籽儿倒了,以后再也别想让外祖母给我们燎麦穗儿搓麦籽儿吃了……不过说实话,那燎麦籽儿可真好吃呀,又香又甜又有嚼头儿,吃完了还想吃,外祖母就让我们再去薅麦穗儿,薅回来再燎着搓麦籽儿给我们吃……

外祖母不光心地善良,还有一项绝活儿,就是手擀面条儿。就是这手擀面条儿,曾救过我外祖父……我亲眼见过外祖母擀面条儿:先在盆儿里和好面,面要硬,让它少行一会儿,然后再擀。外祖母擀面条儿有个特点,那有节奏的声音多远就能听见: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如果到在跟前一看,就更绝了:只见外祖母双手握紧擀杖,面皮儿卷在上面,擀呀擀呀擀呀,擀着擀着突然把擀杖往上一掂,往下一跌——刚才那啪嚓、啪嚓、啪嚓!最后一声就是跌的声音,不然面硬擀不开……一会儿面皮儿擀好了,撒上点儿面,用擀杖卷好再抽掉,抹平,左手四指压住一头儿,右手拿刀切,边切四指边往后挪,咔嚓咔嚓咔嚓咔嚓……那有节奏的声音,没有一种音乐能与之相媲美……切好一段儿,外祖母用手捏住切好的面皮儿那一头儿,轻轻一掂一甩,一溜一溜往面板上一捋,再切下一段儿……一会儿全切好了,宽窄薄厚均匀,长短粗细一样,整整齐齐排好,单等锅开了,一下一捞,鸡蛋卤儿一浇一搅,如果不限量,不撑死才怪哩!……只可惜我没吃过几回……

倒是“四清”工作组老杨没少吃过。那时候工作组兴吃派饭。工作组姓杨,外祖母外祖父也姓杨,第一次吃派饭就吃成了一家人,而且钱和粮票全不要……我嫉妒得不行,总想伺机报复……几天以后,机会终于来了:我在东屋棚顶上瓦盆儿里栽了几棵辣椒,外祖母喂了几只鸡,天天飞上去叨,我一怒之下往上面打了药,外祖母的鸡吃了就死了两三只,气得外祖母哼啊咳的躺了两三天,奇怪的是,外祖母没有责备我……后来才知道,原来当时因为我外祖父当土匪兵的事儿,山西老家已经派人来过,要求带走我外祖父回去批斗,可是工作组老杨碍于情面,一直压着不办……后来工作组一走,外祖父马上就被老家来的人带走了。

外祖母去世那年八十一岁,离现在也有二十多年了。为了了却她生前回老家的心愿,在家安放了三天,天亮前烧罢回头纸,天一亮我们就扶灵柩上路了。尽管拉灵柩的小四轮儿拖拉机紧开慢开,到达山西老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在老家放了一夜,翌日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外祖母的灵柩开始安葬。先打开用石头磊着的外祖父的墓门,因在山阳面,里面干爽爽的,外祖父的棺材还是红玉玉的,跟原来一样,想必尸首也不会腐烂的太厉害吧……于是人们用两条粗绳一条吊着材头,一条吊着材尾,慢慢往里送,半小时以后,终于放好了,墓门还没有磊好,墓前已经哭成一片了……哭姥姥,哭姥爷,他们辛苦一世,痛苦半生,如今终于又到了一起,可以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