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雪·热心
本文取材于2008年江南冻雨时期的真实故事,走着亲身经历,感触深切,重现了当时人们的困难生活以及在困
天寒地冻的场景,一个普通的卖包子的老人,作者由误解到尊敬,心路历程的转变,彰显平凡人物不平凡的举动。朴实的文字,富有感染力,读后令人感动。推荐!
这一年,百年难得一见的冻雨肆意的蹂躏着江南大地。喧扰的城市早已变得冷冷清清,门外的寒风将人们堵在不算暖和的屋里。碧绿的江南山村已不复存在,全都披上了一层让人发寒的皑皑白雪。
人们不停的讨论着这场大冻雨的从前,也在猜测着温暖的阳光到来的时刻。的确,这场冻雨已经30多天没有停过了。在全城停电以前,我们还可以从电视上看到令人人心惶惶的新闻:“湖南,湖北,广西,江苏,浙江等南方十多省份遭受了冻雨的袭击,停水停电的案例司空见惯,缺碳少煤的生活催人发冷,几袋可怜巴巴的食物却要供应几百号人……”新闻里发生的一切,在一个只关心农活的农民心里,也不再只是一种谈资,更是对一家人渡过这困难时期的堪忧。
那一年,我正好读高二。尽管城里人人生活艰难,但在教育局的帮助下,学生的生活还是没有忧虑。这一天,在老师用收音机听到另一股强大的寒流即将袭来之后,学校组织了一次紧急会议,决定放弃寒假补课计划,让学生放假回家。
我急不可耐的来到汽车站,车站里稀稀拉拉的摆着几辆汽车,却站满了着急回家又找不到车得人。我很幸运,在我上车之前,去我家的这趟车还有两个座位。我冲上去捡了一个位子坐下,等待着汽车的启动。
“包子包子!”突然我的耳边又响起了这个嘶哑而苍老的声音。这声音很熟悉,我敢确定又是他。
我将头探出窗户,看见一个披着大棉袄的老头,又稀又白的头发,还有让人一见就略显沧桑的半长白胡子。额头的皱纹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无神的眼睛却让人感觉到坚毅和无名的亲切。他一瘸一拐的托着跛了半辈子的腿,冻得通红的双手稳稳地推着那辆70年代的旧单车,正向我们这辆车走来。
“包子包子!”他走近我们的车,抬着头在请示着车上的乘客是否需要。我摸摸肚皮,早已经饿的咕咕直叫了——因为出来的急,我没有吃午饭。
“老头,包子怎么卖啊?”车上一位乘客招手叫他过来。
“一块钱四个,您要?”老头微笑着走近了那个顾客的窗户。
“给我来两块钱的,”先前那个乘客的旁边,一个阿姨掏出了两块钱,呵呵地问道:“怎么你家的包子不涨价呀?”
“我的面粉是下雪以前买的,便宜,”说着捧出两袋包子,一袋四个,递到那个阿姨手里,又嘶哑着声音说:“我这成本便宜,以前卖多少现在就卖多少,大家吃得好,我也不亏稳赚嘛!”
几个乘客也已经饥肠辘辘,听闻老头的包子不涨价,也纷纷掏出钱来,拿着包子就吃上了。
“老头,”我叫道:“给我也来一块钱的。”说着把钱递到他的手里。
老头看了我一眼,呵呵一笑,似乎并不在意我对他的称呼。他在装包子的塑料盒里找了一会儿,提出一袋包子,说:“给,我给你一袋五个的,一看你就是学生,多送你一个,也希望咱县多出一个大学生。”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但我并不感激他,甚至讨厌他。从初中上县城念书开始,每次我来车站都会听到他沙哑的声音,跛腿的身影。我讨厌的并不只是他的声音和腿,还讨厌他那双现在冻得通红平时长满老茧黑乎乎的手。他的手让我感觉他的包子很不干净,似乎每一个包子都融入了他不干净的东西。但是今天,看着车上啃得高高兴兴的乘客,摸着咕咕直叫的肚皮,我忍不住买了。
我接过包子,将袋子撕开,当触及包子皮的那一刹那,我感觉像是碰到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我心里恨恨地说:“我也太傻了,大冷天的,他的塑料盒又不保温,包子哪有热的。死老头,这样的包子给我十个都不值一块钱。”心里虽然这样想,但还是想咬一口,“或许口感还可以呢,”我心里又想。我轻轻地咬了一口。我敢说,这是我吃的天底下最硬的包子。我一口将包子吐出窗外,将剩下的包子扔了出去。
“什么玩意儿!”我愤怒地说。
老头还在另一头给其他的乘客卖包子,他似乎看到了我不满的脸色和丢包子的一举一动。他找完一个乘客的零钱之后,推着单车又过来。我心想:“过来一定训你一顿。”
老头没有看我,一直看着地上的包子。他将自行车停下,弯下腰,曲着腿,似乎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他来说是那样的吃力。包子无规律的滚在地上,老头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捡起,连吹带抹将包子弄干净,然后拿出一个新袋子又放进去。
“都这把岁数了,心还这么恶毒,”我心想,“一定又拿着我吃过的包子去骗别的乘客吧。”
我刚想训话,只见老头摇了摇头,拿起我咬了一口的那个包子啃了起来。我看着他的脸色,不知道是愤怒,是无奈,还是伤心。但是,我的心,却从那一刻起,无地自容起来。我突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可怕,感到这个跛老头是这么伟大。事到如今,我依然觉得当时我的心胸是如此狭隘,在非常困难时期糟蹋粮食是多么可耻。为什么那么硬的包子却还有人吃得津津有味?可想而知那个时候粮食有多么可贵。
好几年过去了。打我高中毕业,我就再也没有听见过那苍老、沙哑的声音,看到过那跛脚的熟悉身影。有人谈笑说那年冬天他被冻死了,又有人说他被他儿子接到深圳享福去了,还有人说他去了养老院……反正,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但是,在我内心的深处,时时刻刻都在回味着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