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之清影，宛漾心田

（一）

淅沥的轻雨，如一首欢愉的小曲拉开了秋的序曲，在孩子们的心头悠悠弹奏。踏着这泠泠的节拍，盈盈走进教室。窗台上的那盆兰，尘香花已尽，料想它的花期曾凋零在一场怎样的骤风疏雨里，静静地守着孩子们的笑语走过一季繁华。而今，它舒张着每一片狭长的叶子，迎接着秋之清韵。细碎的雨珠缀满了翠绿的叶儿，风儿轻轻一吹，一阙秋的小令缓缓滑落，在双双清澈的眼眸，在颗颗灵动的心间。

我和孩子们都会意地凝视过窗台上的兰，在心里想和兰有关的一些故事。沉默片刻之后，和孩子们一起读刘禹锡的秋词：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宵。

不去对孩子们说诗经中的“秋日凄凄，百卉具腓”，不去叹楚辞里的“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不去哀汉赋上的“秋夕兮遥长，哀心兮永伤”。这些寂寥孩子们都不懂。我邀她们走进晴空万里的秋天，看一只展翅高飞的白鹤，排云直上。问孩子们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孩子们的小手如雨后的笋芽儿，生机勃勃地冒出。她们看到了蓝天，白鹤，金灿灿的梨，红通通的苹果，以及老农脸上丰收的微笑。她们听到了灿烂的野菊花在枝头欢唱，南飞的燕儿在风中呢喃，她们想到了秋的硕果累累，秋的稻海茫茫，秋过之后，白雪飘飞，他们可以堆雪人，打雪仗……

孩子们眼中的一切，如些简单，如此美好，没有悲伤，没有寂寞，连落叶也是留在枝头累了，想像蝴蝶一样在风中舞蹈，然后躺在大地妈妈怀里美美地睡上一觉，等到花开的时候又回枝头。

听着听着，我从孩子们稚嫩的语言中听到了秋的梵音。一幅秋天的图画随着孩子们的眼眸、心间，渐长，渐宽，接云涛连海雾，壮阔无垠，澄澈无边。一时，似乎领略了最美的秋意，却又无从说起，正应了那句，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窗外，梧桐叶子开始簌簌地落着，把粒粒神秘的美感撒落在我心的绿洲。我忽然迷乱起来，小小的心灵简直不能承受这种兴奋。叶的边缘微微翘起，如一只载着梦的小船，而且在船舷上又长着两粒美丽的梧桐子。每起一阵风我就在落叶的雨中穿梭，我似乎又能听到儿时的西风，以及风里簌簌的落叶。我仍然能看见那载着梦的船，航行在一粒种子的希望里。想像中，它在冷冷的山阴里，孤独地望着蓝天，并且试着用枝子去摩挲过往的白云。

我又想起庄子所引以自喻的凤鸟鹓，“夫鹓，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空不食，非醴泉不饮”。不由得想到那身披羽衣的凤，栖息在那高大的梧桐树上，来去自如，潇潇洒洒。不由得想到，它也曾经有过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的无奈，还有过尽千帆的等待，斜阳脉脉的无语，历经千辛终于找到了命中的桐。一时，何等欢喜。那种非梧桐不止的高洁，那种不苟于乱世的逸风让我深深向往。

然而，何处是我可以栖止的梧桐呢？我的眼睛在窗外重重叠叠的峦嶂里搜索的时候，我就十分确切的相信，它不在繁花的烟雨里，亦不在茫茫的红尘中，它必定正隐藏在某个湿冷的山阴里，在孤单的岁月中，在渴切的等待中，在渴求知识的双眸中，聆听着花儿绽开的声音。

（二）

开学的日子是忙碌的，孩子们蹦蹦跳跳，家长们会不约而同地来学校，给年幼的孩子送来了被子，衣服，盆子，杯子，碗，热水壶……这些生活的备品，七八岁的孩子自己是拿不动的，有的要走十几里山路，因此大多的家长在这一天都要陪孩子来学校。花花绿绿的被子，丁丁冬冬的碎响，絮絮叨唠的对话让安静了一个暑假的校园沸腾起来。下午，家长们走了，这几百个孩子就交给了老师。

老师要在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之外，管吃饭住宿，教穿衣叠被，忙碌的穿梭在宿舍，教室间。只听“砰”的一声响，那声响只会抖落学校屋宇间的蛛网，也许别人不会留意，但我们学校老师的心会随之一颤，是哪个粗心的孩子的开水壶又破了。

心不由得一紧，那滚开得水花四溅，一定烫伤了孩子的小手，小脚。那一声碎响，一定吓坏了一个孩子的心。接着，我看到了，一个中年的男子的肩膀上，背着一个孩子，走出校门，稳健的步伐中透出匆忙和焦急。从那背景中我分明看到了一个父亲背着自己的孩子。我的心一暖，多好的老师，多幸运的孩子。

身边的老师也感叹着，有一次学生摔伤了，他也曾毫不犹豫地抱起，飞奔去医院，学生在半夜里肚子疼，她也曾背着她去医院，学生的被子被雨淋湿，她送上了自己的被子……那些细小的场景，那些温暖的背影在我心的底板上，挥之不去。那一刻，他也许是一个父亲，或者是一位兄长。那一刻，我们的老师，毫不犹豫，成了学生的亲人，在巍峨大山中站成了一道风景，在荒凉的原野上播洒着爱的火种。

（三）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生，头上高高地竖着俩麻花辫，在教室里静静地坐着，若有所思，不时地看看窗外，又低头摆弄自己的课本，老师在说什么，她根本没听见。

下课了，操场上走来了一个身影，她凝神，飞奔，向那个身影，扑上去，一头扎进怀里。久久地，不说话。

得知，那个年老的妇人是她的奶奶，她的爸爸妈妈生下她三个月就出门打工，一年才回家一次，从小她就和奶奶相依为命，在离学校十多里的一个小村子住着。这是怎样的一个小村子？稍有体力的人都出门打工了，只剩下老的，小的，病的，弱的。她们一家，住在山里的密林中，大大的院子只留下她们祖孙俩，长到七岁，见过的人没几个，更没有看到这外面的世界。今天到了上学的年龄，她就来学校了，这样一个小小的乡村小学，在他的眼中，该是多么大呀，这么多么多陌生的面孔，对她该是多么无措呀。

一定是有什么惊着，吓着她了。让她如一只受惊的雀儿。那个慈祥的奶奶一直远远地守着她的孙女，在看不见的地方。我轻轻地走向她们，摸摸孩子的头说，不怕，有老师在这里，把老师当做你的亲人。孩子试探性地看了看我，我微笑着向她投去关切的目光。奶奶满眼晶莹，再三向我表示感谢。我轻言，我一切是我应该做的，不用谢。

奶奶放心地离开了。孩子的步子比一来时轻快，如跳跃的小鸟。我看着她的背影。这样一个孩子，在她纯白的心灵上，我要种上些什么，才让她感觉这个世界不是冷漠和荒凉的。这样一群一群乡村的孩子，他们父母不在身边，做为老师的，要走进他们的心灵，给她们更多的关怀，不是吗？

微风起，桐叶萧萧落，秋之清影，蕴籍几多情，宛漾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