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矣！老了？

四十三四的人正值中年，算不上多老。尽管单位一百六十多名职工每次开会按年龄从大到小点名，前十位里就有我，那是教师队伍年轻化的结果，不能作为我是老朽的依据。有几个理由是可以说明我还年轻的：第一个是老爸老妈健在，七十多岁的人跟在一对骡子后面种一上地，不喊腰酸背痛，吃饭时老爸一大碗又一大碗，饭后盆里如果还有一大碗倒掉可惜冷藏也没有冰柜，老妈如果稍微流露点不愿倒掉的意思，老爸就说“给我端来吧”，又一大碗没了。老妈怕做针线活，专爱地里忙碌，轮锄头呼呼生风，锄头所到之处包谷杆擦擦擦一溜儿倒下，不用所向披靡就不足以表达当时母亲的征服力；第二个理由是我娶了一个年龄和我相差不到一岁的老婆，后来也没有娶二房的打算，老丈人和丈母娘当然和我老爸老妈年纪相仿，精气神却远远要好于我老爸老妈，在北京晃悠，到邮局办点事，不到二公里路，坐公交须兜圈子，打的老丈人不愿意，他老人家有一辆三轮车，我和两个妻弟调教不了那玩意儿，不管谁按把头，专往人身上、车轱辘上撞，老丈人不放心，一个一百三十多斤的女婿，两个一百五十多斤的儿子，三个大包裹，满载而去。有一位蹬三轮的看见了问老丈人这一趟活计该挣一张百元大钞吧，老丈人说没挣钱，拉的是儿子，我们有点脸红，老丈人却非常自豪，好像是我们三十年前哭着闹着坐他送粪回家的架子车一样，看来在他眼里，我们仍然是些屁孩，只不过不再光着腚罢了。第三个理由是最重要的，也是最能说服我还年轻的。学校里组织登山，几个胖子和我年龄相仿，看我皮包骨头的样子愿意和我一决高下，教职工里有我的几个嫡系学生担心我吃不消，前呼后拥地想趁机做点手脚——拽着我或者推着我打败对手，结果我第一个爬上山顶，那几个后生帮着我的几个胖哥在半山腰里喘着粗气用鸡蛋大的眼珠子瞪着我听我奚落他们有多么多么的窝囊。现在学生拣老师，复读班老师如果站不硬，学生的纸条就可以把校长的办公室变成废纸收购点，教务主任为此挠头皮子差点弄成全秃，我连续带六七年复读班，年年有名次，岁岁得奖金，几乎每节课有掌声，我还想兼点其他课，领导说，一则怕你吃不消，毕竟过了四十了，一则你个带语文的，再带几节物理虽然过去风光过，但现在要是带不好美名打折扣了，要是带好了物理组老师颜面往哪儿搁，还是算了吧，你不就是不服老嘛，这高三把关教师的说服力可不是用海绵填的绣花枕头，那是孙大圣的定海神针……总之无论从自我感觉上、日常生活中、学校工作上我都把自己当做正午的太阳，火辣辣的正发威。

“老师”这个称号最容易使你的年龄感反应迟钝，就好比“老鼠”这个词使你分不清老鼠家族里谁是祖父、曾祖父，谁是孙子、曾孙一样，统统在“鼠”字前冠以“老”字，笼统得使你只能感觉到群体的概念，而感觉不到个体的特性。从满头乌发到两鬓白霜微染，知道我职业的统统喊我“老师”，使你从称谓上感觉不到“老之将至”或“老之已至”。和我关系特铁的一位同事四十岁得一儿子，今年三岁，视若瑰宝。同事闲来无事，到我家串门，我想通过他的小儿子占他的便宜，先发给小家伙一个苹果使他垂涎三尺，接着问他把我叫什么，那小子机灵，遇上好吃的嘴比蜜罐子还甜，张口就喊我“爷爷”；中计了，但还没有到位，接着再问抱他的人叫什么，当然没有丝毫犹豫“叫爸爸”，气得同事拧他的脸蛋；我觉得还不够过瘾，“你把我叫爷爷”“把他叫爸爸”“他把我叫什么？”原以为这小家伙脑袋瓜子好使，这么个小的推理是能圆满地完成任务的，谁知他瞧瞧我的头顶又瞧瞧他爸的头顶说：“我爸把你叫老哥呢——你看你的头像这个苹果吗？”童言无忌，同事解脱了，我真正感觉到自己老了。有了这一种感觉，就好像平静的湖水遇到了陡峭的悬崖开始定向移动了，处处能感觉到老之已至：比如说知道你姓张却不知道你职业是老师的人不喊你“张师”，喊“老张”；遇上一个三十几岁的小伙子张口就喊你“叔叔”；街上几个打一毛钱麻将的老头老太婆对着你大声吆喝“兄弟，三缺一！”；照相馆的师傅看你进来赶紧把一盆鲜花端走，换上“青松白鹤”“行云流水”等背景；你和想小同事开一个不算多么“黄”多么“暴力”的玩笑活跃气氛，他会马上用一句“张老师吃过了吗？”或者“张老师有课吗？”婉言谢绝你的“请求”……一位画家说穿衣服的美女裸体后往往使人失望，这话不假。我披上“老师”这件外衣，黑帮老大说“哥们，今晚大雨，可抢银行了，没有你我搞不定！”脱了这件外衣，街坊老太太说“大哥，陪我家老东西钓鱼去，他一个人寂寞，顺便给你儿子说一声晚上你就不回家了，咱三‘一炕滚’”；有求于你的人当面说兄弟结婚了吗，背后说这家伙已上了火葬场的计划单……我现在可算是看见了一个赤条条的真实的我。

“老”字一旦附体，他就会修改你的人生主页，你就会气喘吁吁跟不上趟了。

初上讲坛的同志讲课，该多多鼓励，我虽然说了几句好话，但横挑鼻子竖挑眼，弄得全评课组的人都尴尬。人家教务主任说“仪表端庄、教态大方，板书工整，准备充分，学生积极性高，将来是教坛上一杆旗帜”，我却说“如此评课，无关痛痒，捧杀和压杀对年轻人一样是摧残，阳光是灿烂的，阴影是暗淡的，不能混淆。”

事后，讲课教师和教务主任在雅座里干杯，酒过三巡之后，他俩合伙握着空瓶子要在我头上开花，脑袋里装了点酒精，最容易点燃，我不会转弯子也敢于和权势对着干，他们说真话，我也不含糊——“老不死的，现在搞教改，蜻蜓点水，留给学生大量时间‘想入非非’，你偏要弄他个‘钉是钉铆是铆’不要我们消停。”“教改要以学生为主体，语文课‘改与不改’都要指导学生读课文，特别是文言文，解释字词是为了让学生把课文读懂，分析课文是为了让学生读出感情，一篇课文安排三课时，‘读’的时间要占到两课时，读不到十遍不能口顺，读不到二十遍不能神会，古人讲‘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语文讲解离不开语境，脱离语境的解释全是错误的……”“字典里的解释都错了？”“那当然，‘桃树、杏树、梨树，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开满了花赶趟儿’朱自清《春》中这句话里的‘花’是什么意思？字典里解释‘花’是植物的生殖器官，把这解释搬来岂不笑掉大牙，在这里解释为‘美好事物的代表’最合乎文意。”教务主任败下阵了。

讲课的老师杀将过来：“我解释古今异义词，参考书明明白白写着‘东道主’古义是‘东方道路上招待使者的主人’今义是‘请客的主人’你却偏偏说现代汉语有这词，古代汉语里没有这个词，这不明摆着要欺负我吗？”“郑国在秦国的东面，烛之武才说是把郑国当做‘东道主’，如果在西边就应该说当做‘西道主’，如果在南边就应该说当做‘南道主’如果在北边就应该说当做‘北道主’你只要联系语境解释每个字就行了，为什么要脱离语境，给孩子灌输一个错误的东西？”“老家伙会咬文嚼字！”“我这才是真正的教改。”“我看先要改你头脑。”“我看先要改你们的师德！”……我们的争吵惊动了左邻右舍，那酒瓶子没来得及在我的脑袋开花，反而让我在他们和围观的老师的脑袋里开了一条迎接曙光的道。

校长慧眼独具，学校教研室里有了我的名字。英语观摩教学我批评老师连课堂用语都没有教给学生，满堂英语一贯到底，初一学生岂不是被搞懵了，差生就是不负责任的教师培养出来的，英语老师不服气，说是现在流行课堂用英语教学，我说那最起码要使学生明白，最后学生解围说他们确实没听懂，才算了事；数学老师例题讲完，全班同学都说听懂了，我建议全班学生合上课本，老师将板书擦掉，重新做老师刚才讲过的例题，结果差不多一半的学生不会，授课者和听课者大为吃惊，一堂示范课本想把美丽的羽毛开屏给人欣赏，却把屁眼露出来了，这罪魁祸首当然是我了。

有朋友劝我不要树敌太多，那样麻烦就多，不必惹火烧身，校长却不信这个邪，市教育局督导评估，偏偏推我上示范课，结果是评价颇高，但有一句口误——“同学们一定要细究其理，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这句话使听课的领导很没面子，是在影射他们是外行，我反复解释无效，市级教改先进个人的梦想怀胎不久就流产了。校长拍着我的肩膀说：“看来，咱们还真是‘老了’，管不住嘴了——”

我也算是彻底服输了“八十年代盖的大楼，地震时虽然没有裂缝，但还得拆掉，形象是个大事情，原因只有一个——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