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秋天的门槛上（二）

坐在秋天的门槛上，能思起的都是一些温暖的片段。妈妈院子那里堆积着的丰收的颜色，让我在瞬间将思绪拉回小时候。

儿时的秋天是忙碌且喜悦的，那时候总是喜欢跟着大人去田地里，妈妈推着小车，我喜欢在前面拉着，偶尔会为了路边掉下的花生而兴奋地跑上前去拣起来，剥开皮吃那鲜美的果子的时候，心里是那么惬意。而如今，母亲老了，我的女儿已经是我当年的大小了，看看老的，望望小的，一切都仿佛在梦中。此时的母亲没有了当年的凌厉，两条腿不知道在什么落下了病根，而让她现在行走起来总是很吃力，就为这个我们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口舌劝她不要不要种地了，而淳朴的妈妈，始终无法解开热恋土地的情结，如此，让我有了一次亲近土地，亲近丰收，亲近秋天的机会。

蹲在灶前，点燃柴火，听着火苗然烧秸杆的声音，望望满院子里的花生，这感觉怎么就这么熟悉呢？曾几何时我是那个淘气的娃娃，总是喜欢在这样的时候去院子里抓上一把花生，埋在燃烧过后的草木灰里，美滋滋地等着香喷喷的美味。或者抓起个地瓜，放到了锅底余下的柴火里，待到夜晚来临的时候去扒开草木灰取出那还温热的，软软的地瓜，那味道怎么就那么让人难忘呢？还有每次玉米收获的时候，我总是喜欢爬到玉米堆里，找到那绿绿的，嫩嫩的，如珍珠粒般诱人的玉米，小心地剥开，然后如法炮制，将其变成美味，为什么这些久远的味道总是弥漫在记忆的空间呢？小院里女儿还在好奇地东张西望，院墙上结着母亲种的黄瓜，好大一根，女儿总是好奇地问母亲：“姥姥，你怎么让它们长得那么大呢？”妈妈总是微笑，然后自豪地说：“因为姥姥家的泥土好。”

是啊，家乡的山美，水美，家乡的秋天更美！吃罢午饭和母亲一起去收花生，当妈妈推起那辆小车的时候，多么希望母亲还是原来的样子呢？而如今她步履蹒跚，让我遗憾的是，因为疏于这样的劳动，我竟然帮不了多少忙，即便年轻也不如母亲的灵活。此时我只有跟在后面，找寻童年的足迹。母亲推着小车，女儿一如当初的我，在前面拉着。年少的我，总是留恋在路边的草丛，倾听那里的声音，来判断里面藏着什么样的昆虫。那些蚱蜢，蝴蝶，蛐蛐，都曾经是我的猎物。如今再次行走，那些盛开在秋季里喊不上名字的野花，向我展开了笑颜。那些微风里飘摇的毛毛草还是那么可爱的滋生蔓延着。记得小时候最喜欢割的就是这种草，因为它绵软，可爱。而背回家的时候总是被大人说，说这是最不经烧的柴火，见火就没了，可是我却无法舍弃对它的爱，更欣喜的是它那成群生长的姿势，让你找到这样的草儿，就蹲着割吧，一会就够了背回家的分量。如今，山里人再也不会割草做柴火了，液化气也进入到寻常百姓家，于是，这漫山的野草便狂放地滋生开来。

小时候家家户户草儿铺满小院，堆积成剁的场面不见了，用野草储存冬天里的阳光的场景模糊了。如此草和阳光一起金黄在这个秋天的原野上，我已经无法寻得那个用麦杆做的草垫子，无法找寻那个闻着草儿的味道做梦的感觉了。还记得，每次母亲将我读书时用的草垫子拉到阳光下爆晒一日后，晚上定能闻到阳光的味道睡进甜蜜的梦中。那个用野菊花塞满的枕头母亲说最利于睡眠，而此时这些似乎都被现代的高档用品取代了，我也过了呼吸着阳光的味道，做着松软的梦的年龄了。如今，远处的山岚就在眼前，似乎走几步就能上去，而实际上爬上去却很难很难，那段路还很遥远，那中间的距离已不是眼睛所能准确衡量出来的。

感觉不遥远的山路，走起却是如此漫长，抬头望望远山，感叹家乡村人的艰辛，对他们乐观的人生态度生出了景仰的心情。走进田野，时不时就会听到地里劳动的乡亲们的谈笑，老远便询问母亲花生好了吗？收获如何？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乡亲的淳朴依然。熟悉的乡音，总是让我在这个收获的季节里回忆起一些远去的人和事。不知道当年在一起的伙伴如今都到哪儿了，还是旧时的容颜吗？为什么那些和我招呼的村人，我却不知道他是哪家的孩子呢？似曾相识的模样，总得经过母亲提醒才知道，哦这是谁家谁家的娃娃。如今的我已经过荡着秋千做梦的年龄，却还能记起当年和玩伴儿如何向往一个有着秋千的大树任我们玩耍，曾经偷偷地将家里的绳子拿出来，编制一个秋千的梦，其结果就是被父母们大骂一通，想想那时候买条绳子多不易！如今系着梦的树还在，而人却没了当年的雅兴……

秋天的风里系着童年的梦，山野里，小路上，玉米地里，高粱秆上，都流淌着童年的歌谣。秋，以厚重的姿态，书写了季节轮回中最浓重的篇章。妈妈的小推车还在继续艰难的路程，不为风景而行走，不为美色而上路，只为那里有丰收的喜悦，只为那里埋着农民心里淳朴的渴望，妈妈还继续着土地的梦，如此秋天对妈妈来说就是一个收获梦的季节，那梦里有母亲的幸福，有母亲的欢笑。

山路蜿蜒而上，似乎没有尽头，似乎通向很远远的远方。蓦然发现现在的路宽了。询问妈妈才得知，现在山上到处都是路，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为了寻得一处捷径而踩过荆棘，踏过草丛，如此，心里有了别样的思绪，是啊，路宽了，那么农民的财路是否也宽了呢？路的那头是否有着更多的丰收的喜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