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手
而今母亲的手不再圆润,看着这双手,我沉默,这是一双怎样的手啊,那粗而短的手指烙上了岁月的痕迹,见证了她的勤劳,她就是靠这双手养育了我们,我告诉女儿,这双手是世上最美的手;问候作者!
快过年了,我们兄弟姐妹都要回老家过年,就连侄女们都回到娘家这边来。因为一到年关母亲就打电话问,你们要回家过年吗?回来的话什么也不要买,家里什么都有,猪都已经杀好了,就等着你们回家呢。
人一老,挂念的就是子孙!
一听到院门响,母亲就从厨房里跑出来,见到是我们,脸就绽开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幸福。头一件事就是走到孙女前面:“妹崽,好久不见,长高了!”
孙女垂着手默默站着,好久没有见奶奶了,有点分生了。
“好久都没看到我的乖孙女了,想死奶奶了,让奶奶好生看看。”说着,母亲握住孙女的小手,不住的问这问那,高兴得不得了。孙女的脸涨红了,手却不住地往回缩。母亲只好放手,笑着回厨房忙去了。
大哥一家子,二哥一家子,侄女也抱着个白胖小子,大家一起围着火盆烤火,唠家常,谈论孩子。大家最喜爱的就是那白胖小子,才一岁,胖乎乎粉嘟嘟的,特别是那双蓬松松的小手,比刚擂好的糯米粑粑还要柔软,摸起来软绵绵滑溜溜的,谁见了都想捏摸两下。白胖小子也不认生,任你揉捏着,还不住地咯咯笑。
母亲从厨房铲了火籽来给我们加火,见到白胖小子的小手也眼馋手痒,伸出手也来握住他的小手:“小子,胖小子,喊老外婆┅┅”没想到白胖小子看了看老外婆,又看了看老外婆的手,缩着手,脸就烂了。
这是怎么了?
大家都不知到为什么。侄女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说怪了,奶奶每次一握住儿子的手,儿子就把手缩回去。正当大家都说奇怪时,小侄子说了一句:“可能是奶奶的手很难看吧。”大家好像都被这句话触动了一下,突然安静了好一会儿。
记得有一次好像也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说到看手相的事,说小指比无名指短得多是什么命,短得少又是什么命,断掌又是什么命┅┅说着大家都伸出手来让别人看。母亲也把手伸出来,自己笑道:“我这手,太难看了!你们看,老了,皮子都皱成这样了,纹路也看不清楚了,可人家都说我命好,子孙满堂,个个幸福。”
看着母亲的手,我沉默了许久。
母亲的手的确可以用难看来形容:手背上的皮肤又黑又硬,像晒干的鱼皮;手指粗而短,指结突出,像长着疙瘩的干树枝;灰褐色的指甲厚而硬,像钢片;手掌宽而大,纹路模糊,伤痕交错。汗水混合着黑土的颜色,通过裂开的伤口渗透到皮下,看起来脏兮兮的。记得有一次,我女儿吵着要吃苹果,母亲削了一个给她,她看了看,说不要奶奶削的苹果,要妈妈削的苹果。母亲问为什么。她说脏。母亲显得有点尴尬,忙跟我妻子解释:“我这手就样子,才用香皂洗了好几遍的,洗不掉,其实是干净的。”
母亲是个邋遢的人吗?不是的!
看看这屋里屋外,柜子床铺厢房堂屋,无不整洁;厨房里的灶台、锅碗瓢盆,都洗刷的干干净净,就连猪圈牛圈都收拾的让畜禽们住得舒舒服服。母亲也十分注意个人卫生,尽管天天在天地里忙碌,但是从不像有的村妇那样啦哩邋遢,还常常洗澡,坚持天天刷牙。乡里人这么忙还讲究这些干嘛?母亲说:“我最耐不得的就是脏和臭。”
想要干净,靠的也是一双手!
奶奶的手是干净的,孙女又怎么知道奶奶的手何止是干净!
我女儿还差两三个月才出生的时候,母亲就到我家里来帮忙了。煮饭、洗衣、打扫房间,她都抢着干,为小孩的出生准备得既充分又周全。小孩出生之后,为小孩洗澡、洗衣、洗尿片┅┅几乎全包。冰雪天她还提着衣服到河边去洗衣洗菜。我说妈,家里有水你就到家里烧点热水洗吧。她说在老家都是洗冷水,习惯了,不冷。我不让她去,可是当我上班不在家时,她又去了。其实,我常常看到母亲从河边回来放下提桶就到煤炉上考火。我知道母亲只是为我着想。她曾经说,我才参加工作,又才结婚,没什么钱,而用钱的地方多,一切都要节减。所以当小孩睡着后,她就把点火关到最小,甚至灭了,估计我们要下班回家了,又把点火开大一点。
母亲在我家里住了四年,一把屎一把尿的把孙女拉扯到了幼儿园,她回老家去了。
单位门口的小河,冬天里水冷冰冰的,有时候还结着冰花,母亲在那里洗衣洗菜,洗了四年,而我在冰冷的冬天里从来都没到那里洗过一次衣服。
农村里的人,靠的都是一双手!
儿女们都长大了,却都走了。人人都说养子防老,可我们都不在母亲身边。父亲已近八十岁了,体力不支,家里的重担都落到母亲身上。家里五亩田八亩地,母亲在父亲的帮助下都打理得利利索索,每年都收谷子和玉米各两千斤,还有大豆、红薯若干。不光如此,母亲还种得几园子好蔬菜。每逢一集,母亲都背上一大筐菜到集上去卖。种菜卖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呀!别说种有多难,光是洗菜着一件就够难了。背到集市上的菜都得先洗得干干净净,否则怎么能抢手?所以,尽管是天寒地冻,冰雪覆盖的冬天,母亲都用冷水洗菜,菜洗好了,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母亲就背着菜向集市出发了。母亲还不光是卖菜挣钱,其实只要是集市上收购的东西她都用双手去抓。挖药材,采金银花、蘑菇、春笋,拾田螺┅┅背着个大背篓,勾着腰行走在田野里,山林里,往往都是早上出门,傍晚才会家。
“太婆,儿女们都出息了,您还这样折腾着老骨头干嘛?”村里的妇女们都这样说母亲。“我自个乐意。”母亲笑着说。“妈,别苦干了,跟我们到城里去住吧。”我和大哥都这么说。“嗯——不耐烦,我自己还行,等不行了再说吧。”母亲不肯跟我们过,她说不苦,还说一想到我们都好,她心里就是甜的。
我们兄弟还有姐姐,每年都送父母一些钱,按说他们不劳动的话,吃穿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可他们为什么还这样苦干呢?我想,大概是劳动已经成了他们的生活方式,那双手一不动就会发痒。他们已经舍不得了犁耙、箩筐和背篓┅┅离不开土地。母亲这样辛苦地挣钱,她要钱干嘛?她把钱用在哪儿?说起来我鼻子就有点酸。母亲已经为父亲和自己准备好了棺木,不光如此,还准备好了寿衣、孝布、香、纸钱等。母亲说,等他们走的时候,我们就不用麻烦了。每每一想到这,我就觉得特别内疚,甚至想哭,也更懂得了母亲——最爱我们的母亲!一生处处为我们着想,无私地为我们付出一切。
母亲已近七十了,尽管苦了一辈子,身体依然硬朗,没一点毛病。只是右手有风湿,早上起来时很是麻木和绞痛。冬天早上起来后,她都要先燃火烤上半个小时,手才好活动。听父亲说,那可能是母亲年轻时给我摘野果受伤落下的。
母亲的手,样子确实可以用难看来形容。那纵横交错渗着黑土色的伤痕,那树皮一样干硬的老茧,见证着母亲幸苦勤劳的一生。可就是这双“难看”的手,养育了我们这一大家子!
我为有这样的母亲而感到无比自豪。
我对女儿说:“妹崽,要好生看看奶奶的手,奶奶的手是世上最美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