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

上小学的时候，我常和小伙伴们到村后小河里洗澡。

小河里的水又清又凉，身上热得像火炭，扑通跳下去，浑身一激凌，暑热顿消。不过平时不敢洗，怕老师发现：每天下午一打预备钟，老师就站在教室门口，让进门的男生撩开上衣，挨个儿挠脊梁，若是真的洗了澡，一挠就挠出白道儿来，别的同学上课去了，让你站在门外晒太阳，直到晒得头蒙眼黑，顺身流汗，几乎晕倒，才让你进去，在讲台上立正，站好，用教鞭敲着你的脑壳，数落得你皮儿不疼骨头儿疼。

只有到了星期天或节假日，才能安安稳稳洗澡。或扑扑通通跳下去，互相追逐着，叽叽嘎嘎打水仗。或仰卧在清水碧波之上，凝望着空中蓝的天，白的云，飞的鸟。或一个猛子扎下去，睁眼向上看，明闪闪，黄澄澄，宛若置身梦幻之中；向下看，碧油油，蓝莹莹，仿佛进入水晶宫。或坐在齐脖儿深的浅水里，那潺湲的水，犹如无数只胖乎乎的小手儿，轻轻地、柔柔地摸遍你的全身，舒服得差点儿晕过去；那俏皮的鱼儿，用尖尖的小嘴儿，拱拱你这儿，拱拱你那儿，甚至衔住你的小鸡鸡儿，轻轻往后扽……痒痒得你直“哎哟”，扭动着身体想抓住它，刚一沾边儿，头一摇，尾一摆，身儿一晃，逃之夭夭，不一会儿，又引来好几条……

就这样，我们在河里洗一阵，躺到河滩上晾一会儿，尔后一起爬上河边那棵歪脖儿柳树，坠着柔长的枝条荡秋千，边慢悠悠荡着，边一唱一和道：

“酥瓜！”

“菜瓜！”

“吃不完！”

“剩下！”

“剩几吔！”

“剩八！”

一松手，扑通跳下去。接着再来。

一次，我们刚爬上树，下面传来呼救声。低头一看，见一个小孩儿正在水里“小鬼露头儿”，腿一软，扑扑通通，全掉下去。我呛了两口水，浮上来，赶紧去救那孩子。刚一近身，冷不防被一把搂住脖子，掰都掰不开，扑通几下，跟着那孩子一起沉了下去。大概出于一种求生本能吧，脚刚一着地，使劲儿一蹬，又带着那孩子浮了上来。这时，有人来救我，也被我猛不丁搂住脖子，接着，又有第三个第四个……最后串成一长串儿，跳舞似的，在水里一起一伏。虽然舞姿不太优美，但舞步还挺一致呢。

也许造物只想给开个小玩笑吧，当我们跳得筋疲力尽，眼看就要支持不住的时候，正在河下游给队里牲口洗澡的饲养员冯老伯赶来了。老头儿没有像我们那样傻乎乎地救人，而是先用水攉我们，直到攉得我们迷迷糊糊，无力反抗，才扯瓜秧似的，嘟嘟噜噜把我们全扯上岸。还好，除了那男孩儿多喝几口水外，我们基本上适可而止，蹲在地上呱呱吐一阵，就没事儿了。见无大碍，冯老伯狠狠数落我们一顿，回下游继续待弄他的牲口去了。

老头儿一走，我们“扑哧”笑了——好像刚才不是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而是作了一次精彩特技表演——笑罢，一起爬上那颗歪脖儿树，慢悠悠继续荡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