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祖父

春水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9-06 15:59 责任编辑:真善美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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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那个黑白不分、是非难辨的时代,为了保身,我们只能忍耐,忍耐,再忍耐。因为有时候有些事很难分辨谁对谁错的。

我的外祖父叫杨米贵,去世已经三十多年了。

外祖父是得癌症去世的。据当年诊病的医生说,此症乃长期心情郁闷所致。这话不假。

外祖父祖藉山西东水村。那是个四千余户、八千口人的大村庄,六岁那年姥爷、姥姥从山西老家搬到我们村居住的时侯,我去过。在我们印象中,山里的村子,都是十户一村,五户一屯,这么大的村庄,还没有见过。

上初一的时候,一天中午,我放学回来,看见母亲肩头一耸一耸,正在屋里抹眼泪。我问怎么回事,母亲沉默一会儿,才说:你姥爷被老家来的人带走了……我问为什么,沉吟半天,母亲才哽咽着说道:当年山里遭荒旱,我和你姥姥、姥爷来逃荒,为了让我逃条活命,你姥姥、姥爷把我送给你以前过世不久的姥姥、姥爷做养女——一家人失散以后,为了活命,你姥爷回家被迫当了一年零六个月的土匪兵……我一下子蒙了,怎么也不相信,像姥爷那样纯朴善良的人,怎么会是土匪呢!……自从姥爷五八年搬来居住以后,十几年一直给生产队喂牲口,每年都被评为县劳动模范,奖状贴了满满一屋墙,我们不觉得它怎么样,可在外祖父的眼里,却比什么都金贵,常常站着一看就是半天……尤其是姥爷喂的那头大红牤子种,光光的毛,粗粗的腿,长长的角,浑身上下,绸缎似的,起明发亮,身体足有两吨重,配上系在长角上的那块大红布,赶集上会,街上一走,比过去皇上出宫还风光……半个月以后,姥爷被造反派押送回村里——听母亲说,姥爷因为受刑不过,在老家上过两回吊,没有死成,最后戴着一顶历史反革命分子帽子回来了。从此,姥爷天天爬街,夜夜挨斗,甚至还被关起来,严刑拷打,逼他交代反革命罪行,从一个县劳动模范,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历史反革命……

一天傍晚,我放学回来,一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姥爷呜呜的哭声,中间夹杂着“我冤枉、我冤枉”之类的訴说,进门一看,只见姥爷满脸是血,浑身是伤,双手磨破,膝盖磨烂,露出粼粼白骨,疼得我心儿直颤,身儿直抖,知道这是姥爷爬街时磨的,让人用脚踢的和用枪托子捣的……

我找毛孩去!我说着就往外走。毛孩是村干部。

你千万别去……母亲忙拦住我,越去找越较劲……

我没有去。哭着和姥姥、母亲一起把姥爷抬到炕上,让姥爷休息,因为明天天不亮姥爷还得起来扫街……

虽然没有去找村干部,但是我连夜写了一份申述材料交到公社,要求公社给姥爷平反。因为在当时人们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平反”这个词,结果可想而知,不但没救了姥爷,我我自己也被揪上舞台,批斗了近一个月,骂我是地、富、反、坏、右的孝子贤孙……

尽管如此,我一直没有停止替姥爷向上申述。一年多过去了,历史不再疯狂,终于安静下来:虽然外祖父不再爬街,不再挨斗,不再被严刑拷打,但是每天天不亮还得起来扫街,打扫厕所,接受劳动改造,遇上公社召开万人大会,还得把外祖父他们请上舞台,表演一番,好让人们记住历史并没有忘记他们……又过了两年多,晴天一声霹雳,历史翻开新的一页。本来外祖父大难过后,该有后福了,可是一天吃饭的时侯,觉得嗓子眼儿里一绊一绊的,咽不下去。去医院一检查才知道,原来外祖父患了癌症,已经是晚期。我和母亲腿都软了,急得直想哭,外祖父却很平静,反过来劝我们,让我们别伤心……我们让外祖父住院治疗,外祖父不肯,最后还是跟我们回家了……只是外祖父对申述的事情念念不忘,几次问我怎么样了,上级有没有派人调查落实,因为,他告诉我,他虽然当过一年零六个月的土匪兵,却没干过任何坏事……相反,他一辈子受苦受难,任劳任怨,十几年一直是县劳动模范,有奖状为证……我无言以对,只说那些奖状我们给他保存着呢,用红牤子种头上那块大红布包得好好儿的……外祖父不言语了,只是时不时解开那块大红布,看着那些奖状……

我只好再去催申述的事:先找大队,后找公社,再找县里。可是人们听了我的陈述,似乎并不热心,只是不易察觉地淡然一笑,那眼神在说:不就是一点儿个人小事儿吗?太平常了……

几个月以后,外祖父去世了,临死也没看到给他平反,怀里还揣着用大红牤子种头上那块儿大红布包着的奖状,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好像喃喃着什么,谁也听不清,谁也不明白,只有我自己知道跟申述有关……

出殡那天,我们把外祖父用大红布包着的奖状焚化了。为什么,我不知道,也许像人们说的,那些东西焚化以后,外祖父在阴界才能收到……而外祖父,早在三四天前,就像这一缕袅袅上升的青烟,飘飘忽忽,飞过蓝天,溶入无限,化为乌有,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

一年以后,地、富、反、坏、右全部摘帽平反。遗憾的是,倘若历史的脚步快些、再快些,兴许外祖父就不会死……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