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不再为你失眠
当年做农民参加农村合作医疗的工作,我费劲了口舌也较难凑效,曾经让我身心疲惫、很是烦恼,而今我的父辈兄长已经能享受健全的农村医疗制度的保障,我深感欣慰;问候作者!
经年前,我就萌生了要写点儿什么的意念,为我的一次特别旅程,其实是一次工作的见闻,因为心中的酸楚,我一再提笔又一再搁笔,终究等了八年。不写不等于不做,八年来,我做了很多与那次经历相关的工作,有很多人为之付出了努力。今天我重新提笔,继续那份夙愿,心中泛起一丝甜意,这份甜蜜不只属于我一个人。
2003年的流火六月,我奉命赴我工作的乡镇一个叫李田窑的村寨征缴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农民自筹基金。当地人都知道,这个地方是长阳土家族自治县的“西藏”,与巴东、五峰接壤,海拔1500米,当时的公路是典型的“水泥路”——水和泥巴交融,坑凹不平,仅可以农用车辆勉强通行,人们日常交通基本靠步行。这个村是出了名的“百里荒”,贫困中的贫困地儿。
我们乘坐的车子因为道路原因,自然在山脚下被迫停下,改由徒步向山顶的村子迈进。本来打算一鼓作气爬上山顶的,可越爬越觉得不着边际,身体也渐渐疲惫下来,后来也就成了三步一歇,五步一靠了。大约五个小时后,得以重见天日,依稀看见了几户人家,应该是到目的地了,一打听,这才是村庄的入口,还得继续向腹地挺进,精神有所抖擞,又过了个把钟头,住户开始密集,眼前呈现了一大块开阔地。
我们开始了正式工作,就近走进一农家,寒喧两句,便奔主题,主人也很客气,用几只掉了瓷的搪瓷杯给我们每人递上一杯红得泛黑的茶水,一口下去,苦涩难耐,顾不了那么多了,先前在路上装进胃里的干粮(快餐面)急需泡一泡。一杯下肚,胃里开始舒展,先前的苦涩渐地甘甜,回味还挺不错的。开场第一站,我们对新型农村合作医疗政策的宣讲很是透彻,一家老少三代五口人听得入神,时不时也提点疑问与顾虑,我们一一作答,政策弄明白了,顾虑也打消了,表示愿意参加。当时的筹资是半年人平5元标准,年轻夫妻两人进里屋嘀咕了一阵子,出来时递给随行的财政收费员一张十元,三张五元,票面虽旧了点,但叠放得很整齐,开票填证,然后起身道谢赴第二家。第二家就两个老人带一四五岁孙子在家,儿子儿媳在广州打工,一番交流后,全家人参加了当年下半年的新型农村合作医疗。第三家情同第二家,年轻的夫妇在外打工,两个老人和一个孩子留守家中,然而老人坚持说儿子儿媳常年不在家,不用参加合作医疗,最终只缴纳了在家三个人的基金,之后也有好多家庭只给老人和体弱多病者缴费的,也有只让孩子参加的,也有还要考虑段时间再决定的,也有表示支持政策,但家里一时的确拿不出钱的。因为上门入户工作效率并不高,我们后来又通过开群众会等形式进行了集中宣传发动,集中办理等方式开展征缴工作。
由于集中征缴后有部分群众仍然没有到位,我们还得亲自上门了解情况,继续做工作。我们在当地乡村医生指引下去一个叫李山虎的村民家,翻过一座山,淌过一条沟,从一条羊肠小道爬上了一个农户家门口,应该就是他的家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根木柱支撑起的一个薄膜棚子(后来才知道那是当地农民用来晾晒白肋烟的专用棚子),棚顶的塑料布已经破落,显然是往年搭建的。一栋三间破败不堪的土屋坐落其后,墙体裂缝、剥脱,到处是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房顶瓦片稀薄不匀,有木椽暴露。我们在外招呼主人,从屋里走出一赤足赤膊男人,紧跟其后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孩,似乎一丝不挂。我们在门外向里光顾了一番,没有发现室内有足够我们坐下的椅子和空间,便在晾烟棚里找了一根横卧的木材随意坐下,在我们说明来意,讲解政策时,男人坐在大门口石阶上,时而点头,时而苦笑,一双手不自主地刮拍着半截裤管上的泥巴。后来又从屋里出来一中年妇女,应该是男人的老婆,腆着个大肚子,明显是有孕在身,衣衫褛烂,怯生生打量我们一番后转身进屋,就在那一转身,我们发现她裤子破了一个大洞,还算白净的半边屁股夺目地张扬着,令人心生寒碜。我们登记家庭成员时才得知,家中除了我们看到的三人外,还有一个因腿疾卧床不起的五十多岁的母亲。当家的男人最终也没能拿出一分钱来参加合作医疗,我们面面相觑。正待离去时,天公不作美,雷电交加,下起了暴雨,一时间,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我们不停地挪动,寻找避雨的立锥之地,主人很是不安,也毫不避讳地安排小男孩拿个破脸盆进屋给奶奶床上接漏子,好在暴雨持续时间并不长,一会儿乌云散去太阳又爬了出来。临走时,我怀着莫名的忧伤掏出了身上仅带的200多元塞给了那小男孩,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默默地转身离开了那个家。
一星期的奔波,身心俱疲,完成工作任务也不够理想,参合率离要求的100%尚差百分之二三十,回到医院后,我在领导班子会上介绍了下乡工作情况,同时提出了一个大胆且无赖的想法:由卫生院出资解决一部分特困对象的自筹基金,让那些的确无力参合却又面临疾病威胁的家庭不再因为巨额医药费而放弃就医或更加贫困,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我的提议很顺利得到响应,与会者当场确定了帮扶名额及对象,李山虎一家名列其中。
我们把这一举措向上作了汇报,并建议党委政府、财政、民政部门出台相关扶贫政策。通过几年的努力和多方呼吁,现如今贫困、低保、五保、伤残等人员及家庭都由政府统一安排专项资金为民参保,为这些社会弱势群体消除了后顾之忧,举国上下,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城镇居民基本医疗保险制度实行了全民覆盖,人人享有基本医疗保健,因病致贫、因病返贫问题得到了根本解决。每每与农民交流,他们都对合作医疗制度赞不绝口,其不仅仅是挽救了众多人的生命,更是拯救了许多家庭,为他们奔小康、走向富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后来,我调离了那个乡镇,只是时刻没有忘记那些过往,离开后我曾多次向当地朋友打听那个村和李山虎一家子的情况,据说多年生病在床的山虎母亲在政府、村委会和医院帮助下,住院治疗了一段时间,身体硬朗了起来,如今60多岁了依然能下地自理生活;只是当年还怀着的那孩子终究没有等到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就夭折了,那露臀女人也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幸好救治及时,才得以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几千元医药费由当年合作医疗报销一部分,其余由当地卫生院全部减免,医护人员捐了些钱物送她回的家。人们还告诉我,当地村民近些年在党委政府的号召指引下大力发展高山蔬菜和种植白肋烟,贫穷景象不再,当年那些破旧的土坯房子大多变成了小洋楼,在政府的扶持下,山虎那风雨飘摇的家前两年也搬进了三间砖砌平房。
听了乡亲日臻幸福的消息,我心得到了稍稍慰藉。前些日子去过去工作的小镇访友,禁不住又和熟人聊起了有关山虎家的境况,友人告诉我,他儿子小虎,也就是当年那一丝不挂的小男孩儿就在集镇上的小学念书,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去了趟学校,在老师指引下,我见到了一个皮肤黝黑的半大小伙儿,尽管称不上健壮,也没有华丽衣着的包装,但我看到了健康和朝气......从老师口里得知,小虎是个懂事且上进的孩子,成绩很好,讨老师喜欢,学校为他申请了贫困助学,教育和生活方面没有问题。在我回到县城不久,收到了小虎从学校写来的信,字里行间流露出对社会、对党和政府的感激之情,也免不了对我说了很多感恩之类的话,透过被我泪水浸湿的信,我看到了小虎一家的微笑。
那年印记在我脑海的感伤与困惑,渐渐散去。今天,我的父辈兄长尽管还在田园辛勤耕耘,收获着世代的艰辛,但他们不再为大病拖、小病磨而去伤逝生命,不再因为医治一场病痛而重新走向贫寒。从农村医疗保障制度的健全,我看到了他们幸福的影子。
今夜,我如释重负,将不再为当年的那一幕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