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的奇趣(三章)
柳宗元,堪称我国历史上最杰出的散文家。作者从柳宗元的《渔翁》、《江雪》、《溪居》三部作品中,以奇趣为特点,作了详尽的描绘,同时揉进了作者的精神感受和体会,展示给读者一种“高洁、幽邃、澄鲜、凄清”的艺术的美。精炼优美的语言,古色古香的文字,把读者带入柳宗元所处的时代和环境,让读者获得了奇妙的艺术享受。
安史之乱,使如日中天的大唐奏起江河日下的悲歌。公元805年,唐顺宗李诵即位,提王叔文为起居舍人兼翰林学士,主持政务,以王伾佐之,辅以柳宗元、刘禹锡等时代精英。就此拉开了“永贞革新”的序幕,惩办污吏,改善民生。但是,“永贞革新”仅历时半年就匆匆落幕。领头人王叔文被处死,王伾死于流放之地,而柳宗元先被贬韶州刺史,半路又再被贬为永州司马。随之老母病故,而他而立之年却百病交侵。柳宗元(773年—819年),字子厚,山西运城人,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和思想家。他被贬永州十年,正是他文学创作的中天,一系列不朽的诗文一如愚溪长流不断。他的绝句《江雪》更是绝类楚骚之作。其《渔翁》,更是诗意了得,苏东坡说:“熟味此诗,有奇趣。”
(一)奇趣《渔翁》
湘西,永州,西山。夜,布撒一天的黑色密网,把我所有的仕途失意全部网去隐没。都静下来了。空江幽山,一叶小船停泊岩下,豆灯入水,眨眼人生。没有月亮,渔翁的梦便是星星闪烁,那是一网鱼的鲜活。
最是那黎明前的黑暗过去了,一束阳光遥远湘水赶来,拍打船篷有声。渔翁不记昨梦,悠然瓦罐汲起一江清幽。点燃楚竹,点燃一枝千滴泪。苍茫山林,苍茫湘江,一支袅袅炊烟,丝丝缕缕飘出米香。
我用太阳板擦擦天空,擦去一夜的疲惫,擦来一天的明朗——晓雾淡去,日上江际杆高。一低头,不见渔翁,只有炊烟余香水面。
隐者是渔翁,定在那一处河弯里——头戴斗笠,手捋白须,垂下钓钩,钓日钓月,钓风钓雨。果然,一声摇橹响,破晨静寂,破我猜疑。晨江一镜,山绿水幽,都被一橹击破——疼一水碎镜,看一水山翠。
再遥想,小船一如一片孤独的树叶,远方天际。孤舟不孤,思想踩舟头。意那渔翁,无心追寻岭上白云;意那渔翁,从容抛弃世俗困扰——自由舒展轻风,独来独往山水,闲云野鹤怡然,踏歌而行自乐。
真是孤高淡泊,绝俗清寂。于是,我蘸着湘江水,记之唐人柳宗元佳作《渔翁》: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二)奇趣《江雪》
世界茫茫一片,是老天的留白么?一片、二片、三片,花开的声音,划破凝重冷峻的天空。留白,留白,万壑千山隐约没去,薄薄羽翅收做鸟梦。留白,留白,小道不见了曲曲弯弯的痕迹,那樵夫肩担故事的结局只等来春补叙。
苍茫天地,苍茫一江。一只小船孤独如礁,你是大江的骨头么?船上渔翁,打坐江山奇趣;蓑衣斗笠,破旧沧桑风起。世事静止,仕途静止,只有花开的声音,只有笠下孤傲的眼睛。
垂钩抛入江底,是钓那过去尘封的故事,还是钓那永恒不灭的真理?江雪袒露留白,渔翁人格留白,是钓青山依旧在,是钓春天不会远。
现在我画画,画出江雪如何覆盖荆天棘地;现在我拿着柳宗元的钓杆写诗《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是我的时空设计,远而近,大而小,首字便构成“千万孤独”;我不着一字“雪”,却定格于一支小钓竿,便就逼出呼应“江雪”而明题。
我正襟端坐绝句中,独钓中唐满天的风雪,独钓逆境中的倔强,独钓失意中的孤傲。诗如我人,境如我心。
(三)奇趣《溪居》
天下莫能争是溪,溪是山乡唯一不腐不臭的活物,它自高山,归于江河湖海,途有激溅浪花美妙歌曲,也有相伴青山弹响泉韵,更有临危不惧挂瀑奇观。于是,我把自己的生命就这样与一条无名的小溪,物我相融了。
想过去被名利所累所缚,不得自由,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在好了,我有幸被贬谪,我有幸来南夷,我有幸看小溪。溪平静着,悠闲着,优美而弧形地划过渔隐诗话的山野,诠释轻波微浪而传送的怜爱。更有溪风,给我抚摸慰藉,给我灵魂深处的寂寞而悄悄祝福。
这一段溪水,一如我生命的脚步放慢了,心灵的樯帆偃息了。我不傍徨,我结交鱼虾伴侣,搭识鸥鹭亲邻,张望农田菜圃,呼唤放鹅牧童;我既不悲伤,也无浪漫,我读一脉流水,听一段溪声,感觉生命的律动,体会天人合一的精神。
这个时候,有牧童长笛绵长,我的心灵便就有了一线恒久弥新的风景,那便是采菊东篱下的悠然。偶然间,一片的静,一片的闲,一片飘落的树叶,悠悠飘逸溪畔,我捡拾这片树叶,那弯腰的形态,哈哈,恰如隐居人的风姿。
读溪,我便读懂了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我便向往那种没有统治,没有剥削,没有战火的自由自在的田园生活。于是,我把思维和智慧悄悄融汇到宇宙自然缓慢的运转之中。
清晨,我驻足听风,感觉山野的清新,看涂抹天边的朝霞,我的心情就无比舒畅。晨兴理荒废,我便和农人一起去田地,我谦恭地学习耕作,我小心翼翼地翻除带露的杂草,我愉悦着挥撒额角的汗水,引得农人都欢欢喜喜地看着我。
傍晚,溪不平静,溪映照一片明亮,彰显着一股潜在的激情,那是夕阳余晖,好似村姑的梦在招手。于是我感动衷肠,为这溪,我乘船漂流,聆听水过溪石的哗哗响声,呼应我心底,那心灵深处的返璞归真的律动。
溪居读溪,我便有了一颗田园的诗心,流荡而执着在山洼野地里绕来转去,我吟咏自然风光,我唱诵农事气节,我摆脱万物的挂碍,我自由自在地走,我自由自在地游。
这里没有名利之争,这里没有勾心斗角,这里更没有阿谀奉迎之庸俗之辈;这里有新鲜空气,这里有清溪清风,这里有写不尽的诗意长流。为此,我仰望蓝天白云,碧空万里,飘荡的都是我向往的,无拘无束的,欢愉无穷的歌声……
智者近水。永州有三溪,一溪是唐人元结,于潇湘汇流下发现的美丽,为自爱之故,命曰:‘浯溪’”,并作《浯溪铭》以记之;一溪道县楼田堡,是北宋理学宗师周敦颐的故里,小溪清泠莹澈,喷玉飞霜,入注潇湘,是大师早时溪畔月岩读书悟道之处;还有一溪,这便是唐柳宗元谪居永州,把潇水上一条冉溪更名为“愚溪”,所谓“有才无用自谓愚,托名愚溪博一粲”,岂不是一种最高的人生智慧么?由此,公元810年他移家溪居。
这里我再读他的大作《溪居》:“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感觉“愚溪”,感受大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