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

不经意中，已经一年了，外公离开我们整整一年，在这一年中，我几次坐在电脑旁边，想把对外公的思念与追忆写下来，可是往往一个字没写出来，眼泪已经模糊了双眼。

明天是外公去世一周年，家里人都已提前一天去祭拜，我因为工作原因，只能在明天早上赶回去，一年了，我还是第一次去给他上坟，做为他疼爱的外孙女，我有愧疚。

外公对我来说，亦师亦友，从“白日依山尽”“红豆生南国”，到根据人家说的年龄给人家处出属性，从历史到地理，外公把他所知道的都会讲给我，虽然有些东西我只是半懂不懂。那个时候，外公最喜欢和我讨论一些历史故事，因为他对于从小的启发，我的历史成绩相对来说一直都还不错，虽然并没有形成什么气候。小时候去外公家，每天早上睡懒觉，不起床，外婆一遍一遍的叫，我就是不起，每到那个时候，外公总是说，让孩子睡着，小孩子多睡会怕什么。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教我背首唐诗，因为我说我晚上学两遍，睡觉做做梦，早上起来就背会了，所以他不管白天有多累，多晚回家，离睡前总是要教我一首诗，然后早上起床时让我背给他听，还算好，我一次也没让他失望过。

外公只上过两年的学堂，可是因为聪明好学，两年间认识了不少字，因为家境贫寒，早早就出外谋生，几年后，带着两袋银元“衣锦还乡”，给父母置办了窑洞，也给自己娶了媳妇。因为在外面学做生意，懂得帐目吧，他后来竟然在县城做了会计，那个时候的分工我不清楚，是县商业总会计，因为脾气不好，性格又直，得罪了不少人，在一次运动中就被下放到农村了，这以后，他就成了一个完全的农民了。

外公生有八个儿女，有一个最小的女儿夭折了，最大的儿子过继给了大哥，这可能是外公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可是在他看来，许诺就要实现，听说是因为给大哥的媳妇，找到大外婆的时候，大外婆不会生孩子，外公当时有两个女儿，就说两个女儿你想要哪个就给哪个，如果不要女儿，那生的第一个儿子就过继给你。那个时候，外婆肚子里怀的我大舅，就这样，大舅一出生就成了大外公的儿子。我最小的姨夭折时还不到四岁，外公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整整疯了一年。外公爱孩子，所以每个孩子都没动过一根手指头，可是因为他的偏执、他的脾气，还是让儿女们觉得不公平，所以就有了很多的故事。

外公有十多年在我们家住着，我每次回家都会买给他衣服，好吃的东西，给点零花钱，他觉得我是最孝顺的孙女，可是那个时候我也挣不了多少钱，我其实想给他的是更多更多，外公去世的前一年，我才买的房子，他没事的时候就会逛到那里去，看看那才只挖了地基的楼房，因为我说过，等我的房子好了，我就接他和外婆去住，他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可是他没有等到，在他去世一年后，我还没有搬新家。外公去医院检查的头一天，给我打电话，说是星期一想去医院看看，他总觉得不舒服，去看医生，医生说让检查一下，接完那个电话，我就开始不安，第二天早上我打电话给他时，他已经从医院出来了，是我爸爸带着去看的，回来后我问他怎么样，他说没事，医生说胃炎，开了点药，爸爸偷偷的给我说，初步确定是食道癌。我半天都没回过神来，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感觉到，我就要失去他了，眼泪忍不住就流了下来，我忙跑到卫生间，我不能让他看到我的失态。

时候我马上要临产，当时决定去市医院生孩子，商量后带外公去市医院再检查一下，明知道再检查也是一样的，可是为了安慰他，也为了让儿女们不要后悔，我们一起去了延安，那天外公的精神还不错，医院检查出来还吃了一大碗面，吃完饭和外婆一起去看了看老舅母，因为年纪大了，他们有几年没有见了，这次刚好去延安就去见一见，谁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下午小舅舅带外公外婆回县城，我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早上，五天后我回到家，他又是第一时间和外婆来看我，五天时间，我明显的看到他瘦了，我们家住的高，以前每次来都是他先到，外婆在外面跟着，可是这一次外婆都到家半天了，他才气喘着进门。孩子过满月前，他再到家看了我们一次，那次他就更瘦了，只能吃一点点饭，看到他的身影，我心疼。可是没有办法。很快他就住院了，这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住院，那时妈妈因为要照顾我，也去不了医院照顾他，我因为还不能出门，更是帮不上忙。我都在想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生孩子，我闲了七八年，就赶在这会生孩子，外公对我那么好，可是我却什么也不能为他做，他住了十多天院，出院后精神好了几天，有几天时间他还在县城老年人集结的那个地方去打花牌，可是没几天就倒下了，和妈妈商量了一下，白天她在家帮我带孩子，我去医院照顾外公，那次他还算精神，我每天想着法看他吃什么东西，可是他想吃的东西每次都只能吃一点点，有时候大小便失禁，他硬是不让我帮他，自己把衣服换好，然后放床下，针吊完后自己去洗，我要去洗他就生气。只有一次，他一下子拉了一地，我忙去找纸找托把，他说自己真是不中用了，然后默默的躺在床上，一句不说，我给他擦洗完脚，给他收拾弄脏的衣服和地面，他一直一句话不讲，收拾完我去给他擦脸，才看到他眼角有泪，他说不中用了，真是不中用了。

第二次出院后他就一直在家，有一天打电话给我说他难受，小舅找来医生去家里给看过后，我给买了三天的针，天天带我同学去给扎针，然后和他聊聊天，我说什么他都说好，包括与舅舅之间的误会和矛盾，我说让他不要太强硬了，年纪大了就不要管那么多事了，他都说好。三天针吊完还是没有效果，决定再让他住院，因为要等那个主治的医生上班，那天下午他一直坐在我的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他靠在椅子上，一点精神也没有，下午五点多，我和老公带他去医院办手续，做检查，去病房时，我们几乎是抬着他上的楼梯，到二楼时，老公提出背他上去，他不让，说歇一下肯定能上去，于是三层楼梯我们走了十几分钟。第三次住院他就再也没有起来，每天都躺在床上，第一次住院时他每天还自己出去吃饭，第二次住院后几天，他也能自己出去吃饭。这是第三次，他完全不能起来了，十几天时间，他就一直呆在那个小小的病房里，后来经过妈努舅舅他们商量，让他回老家养一些时候，走的那天，我抱着女儿去送他，他提出要抱抱孩子，我递给他，他亲着女儿的小脸，女儿在对着他笑，那个时候我就想，这幅画面能不能再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

外公回农村了，我也忙起店里的事情，看不到他的时候，我心里好像突然把这个事情忘了一样，隔一两天给他打个电话，问候两句，直到有一天，他打电话说：你有时间回来看看我吧，我快死了，老婆子说我得了癌症，活不成了。我说他胡说，没有的事，等天凉一些了就好了。挂完电话，我哭了。后来才知道，他给城里所有的儿女全都打了一遍电话。接到电话的第三天，我们一行人回村里去看他，十几天不见，他更瘦了，看到我们很高兴，可是他已经不想说多少话了，他一直都躺坑上看电视，倒是我们和外婆舅妈她们跑进跑出的聊，我坐他跟前帮他捶着腿聊着天，我说没事的，他的病肯定能好，他说没事，他只要在死之前看到我们就好了。那天走的时候，他提出再抱抱我女儿，我放女儿在他手上，对女儿说，这是老外公，你记住呀，下次见了一定要认得。女儿看着他笑了，他也笑了。

回城的第二天，他打来电话说要吃带鱼，我说天这么热，鱼捎回去可能都要坏了，他说听人家说的偏方，带鱼在锅里烤干吃了能治他的病，那两天我刚好有事情，所以一下子给忘了，直到第三天下午我才让老公快点去买，然后找个食堂给炸好，捎班车上给捎回去。第五天早上，吃完饭刚到店里，妈妈就打电话过来，说让快点回家，外公去世了，我半天都没反应过来，挂完电话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没想到会这么快。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又一个电话打来，是舅舅的，他说了同样的话，完了问我有没有知道外公怎么去的，我说不知道，他说外公在门上自己上吊的。我听完就哭，舅舅在那边一直说让我不要着急，可是我怎么能控制住自己，爬到床上我放声大哭，我没有想到他会选择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就这样，外公去了，他带着对晚辈的关心，带着与儿子的误会，带着很多很多的遗憾走了，他的选择不知道是对儿子冷漠的反抗，还是不想让儿女们承受更多的压力，也许只是他实在受不了病痛。我宁愿相信最后一点。

外公去世一年了，一年里面，我每次想记录下这些，每次都被情绪影响着不得不放弃，只要想到外公的死，我就会激动，就会控制不住情绪，今天一个人静静的坐在电脑旁边，就算眼泪流下来，也不会有人看到，尽情的去释放自己的感情，对于外公，我想说愿他在天堂能够幸福！

外公，如果你能感受到我的心，那就祝福你的外孙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