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不冷
天气阴沉沉的,好象要下雨了。昨天下午回来,小莲又听到了妈妈对爸爸的埋怨。幸好星期天补课,要不还不知得听妈妈多少唠叨。这不,一大早小莲就起来赶路了。
十二岁的小莲穿了一件灰暗底子透着红蓝星星的的确良衬衣,裤子是打了补丁的牛仔,一双凉鞋好象也修理过了。红扑扑的脸儿透出一份过早的成熟。背上一个军用书包,肩上顶着一个大南瓜,手里还提着一袋米。每次星期天回来几乎都如此,变化的只是肩上的南瓜就换成了冬瓜而已。小莲的脸上最惹目的是大眼睛上的眉毛,粗黑的弯月眉。留着一头短发,结实的身子可以和男孩子以假乱真,假小子就成了她的代名。
从家赶往学校的路足足有十公里,不通车。初秋的早晨行人很少,山路时高时低,路不直,坡弯陡。小莲的双手紧紧地攥着,唯恐不小心落掉了什么。山路两旁是又高又密的草,林子里不时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躲过太阳沉睡了一夜的山林伸着懒腰打着呵声,给人一种雾艨艨的错觉。见不到行人,小莲的脚步变快了,走着走着就成了小跑步……
小莲踹息着,疲惫不堪的人儿停下了行走的脚步,天啦,该死的凹凹沟怎么就出现在眼前了呢?站在山的这边能看到山那边的学校,可走起来却还要很久,况且站在山头时你也无法见到凹凹沟底下的人儿。天依然沉沉的。在这上面架座桥该有多好啊!小莲心里想着,一不留神脚下的石块一松……
陶林中学四面环山,虽说校舍陈旧,可环境幽雅,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小莲是初一(1)班的学习委员,这是老师按入学的成绩自作主张。当然,能否征服同学们,还得看下次民主选举哦!同龄的女孩都被迫蹉学了,小莲是多么渴望读书啊!她据理里力争赢得母亲的支持,父亲是教书先生,怎能让先生的孩子不读书之理呢?只是原本拮据的家庭就更困苦了。妹妹小芳在中心校,一家四口只靠老爸一点微薄的收入,再说受不了世俗之偏见的母亲可能又要生小弟弟了,小莲当然要懂事理咯。
小莲全身隐隐作痛,今天已是星期三了,可浑身怎么仍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呢?下午老师开会不用上课,读通宿的同学早就回家了,在校的都是教师子弟:小平,小枚,小艳,书恩,还有就是小莲和小方了;有人提议去温泉沐浴。说到温泉也真是有意思:那是陶林山底下的一口泉眼,在那儿人们用鹅卵石砌成的三连井,第一口是泉眼,第二口连着用来洗澡洗衣服,第三口则是用来洗猪草类,泉眼的水是用来喝的。这井一年四季都溢满水而且冬暖夏凉。当然,这都是听来的,小莲没去过。她是多么想和他们一起去啊!可,今天不行,不能让人看到受伤的自己。星期天从山顶摔下凹底的情境现在仍然心有余悸。
小莲拿了本作文书沿着校园外那条柏油路走去,路的两旁是高大的柏杨,马路虽说铺了柏油可来往的车辆很少,沿途走去,尽头是乡政府了。
不知不觉地,小莲走出了乡政府,漫无目的地沿着一条铺满卵石、不宽却非常笔直的路儿走去。走着走着,那是什么啊?小莲傻眼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象是坟似的房子,一眼望去无懈可击。总不致于这么可爱的小路引着人来就是走向这比坟大不了多少的石房吧?小莲有点儿害怕了,心里真后悔没和同学一起去玩。正欲转身离开,隐约地听到那边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从坟似的地方传来,是同学!小莲好奇地往前走了几步,确实是从那传来的声音。鼓着勇气再往前走着,发现那石头房侧面还有一条更窄的路。是的,他们在那,没错!小莲飞奔过去,忘了还有疼还有痛!果然,那一个个泥鳅似的人儿都在这。呵,那就是所谓的温泉?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居然在泉眼里游跃了起来。虽入秋了,泉水的温暖诱惑着这些孩子戏水的天性。
“小莲,下来”不知谁在叫着。
“我,不敢——玩水”看着他们嬉闹、快活地游着,小莲的心早就跃到了水里。
“来,不用怕。”小平伸过手来。
“下来吧,下来!”无数双小手向岸上拨着水,洒在小莲的身上,沾湿了她的衣服。跳下去,跳下去,一个无法抗拒的声音让她跃入水中。那份惬意迅速传遍了身体,躺在水里自然上浮的那份飘然,真的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小莲笑了。
秋凉,丝丝寒意袭来,小莲缩了缩脖儿。小平在旁边滑稽地笑着,他在另一所学校。他的父母是小莲的老师。今天星期六,在校的同学相约去陶岭峰。
陶岭峰是本县最陡峭的、最大的、也是风景最美的一座自然山峰,山峰的传说很多,有榜有眼的戏说便是蛇精的流传,据说有条桶状粗的蛇约有百余米呢!说它的尾一动,附近的杉树竟然连根拔起,山脚下的老人还说亲眼见过呢!可糅糅眼,就只见一排排倒下的杉树了。
看着小平诡计地笑,小莲也毫不示弱地应了声:“去就去呗!”他们换上运动鞋准备出发。一起出发的还有书恩,小莲要小芳在家做饭。
小莲虽说象个小子,可毕竟还是个女孩啊!带着好奇又紧张的心情跟在小平后面,但始终不让书恩超过自己,这样小莲的一前一后都有人,她也不那么害怕了,蛇精肯定是骗人的,这个小莲很清楚。但是大蟒蛇呢?在这茂密的森林里谁敢否定没有呢?就算没那么大的,小蛇肯定也有许多吧?小莲心里直发毛。“老天保佑,别让蛇出来啊!”小莲心里默默的念叨。山路崎岖,峻陡,他们目不斜视盯着前方,不敢有丝毫的松懈,更不用说谁有心思放眼观望所谓的绮丽风景了,小平和书恩虽说是男孩子,平时叽哩呱啦的,可此刻却都沉默不语了,只是默默的向前攀沿。树高林密,太阳光很少能照进来的。走着走着,好象到山顶的三分之二高吧?看不到路了,也许天快黑了吧?小莲害怕极了。如果天黑、找不到回家的路那可怎么办啊?而她偷偷地看了看小平和书恩,就是咬着牙不愿说出自己的胆怯。
“我饿了,想回去吃点东西。咱明天再来吧!”小莲提议。
“天好象要黑了。”小平附和着。
“咱往回走吧!”书恩掉转头就走到了前面。
此刻,他们打破了寂寞。小莲问小平和书恩可否知道蛇精的传说。小平和书恩面面相觑,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惊讶地、异口同声道:“原来你也知道啊!”原本想着吓吓小莲的小平,最后和书恩大笑起来。
“小莲,你知道么?其实我也从未上来过,心里好奇又不敢来,才约了你。我和书恩想让你走最前头,看你敢去还是不敢去,然后半途掉头,丢下你回家好了。谁知你这精灵鬼却始终走在我们中间。我也很害怕,可也只好硬着头往前冲了。”小平懊恼着说。
“好啊,见识我的英雄气概了吗?看你们下次还欺负我!”小莲胆大包天的样子,其实心里很得意,终究还是没被他们发现自己的怯弱。打破沉寂的空气一呼啦,畅通无阻。人也轻松起来,步履也轻盈了……
初二的第一学期,小平从石岩中学转到陶林中学来了。因为他爸他妈都是这的老师。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是小莲和他在同一个年级吧!
小莲和小平一个班了。小莲断断续续听人说过小平的调皮捣乱以及他的出类拔萃。但真正了解他,还得从他们在一个班时说起。
那是开学的第一天,班主任在讲台上指着旁边的小平准备介绍,只见小平一跃绕过老师,走上讲台中间,朗朗说道:“我叫刘平,以后我们就是同班同学了。我是你们的头领,班长我当好了,老师,我就坐那空位好吗?”没等答话就径直走向小莲身边的座位。小莲白着眼瞪着他,真是够气了。哪来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啊!
也许刚开学的缘故吧,班委会的事情迟迟未宣布,班里大小的各种活动都是小平在张罗着,黑板报的设计也让他弄得有声有色。原来的班长在那愣愣的不知所措。小莲仍是督促着同学完成作业按时交来辅导成绩差的同学。通过一个星期的观察,小莲发现小平不仅作业完成得快,字也写得好,作文更是精彩,组织能力也特强。除了偶尔的不礼貌,其余也还算循规蹈矩。
第二周一的下午,是列行的周会。刘平组织同学进行了半小时的阅报。然后,班主任破天荒宣布班委会成员选举。刘平居然以四十八票当选为班长。小莲傻目了,全班五十人,除了自己,另一个是谁呢?小莲猜着,不可能是他本人的,他不是一来就说要当我们的班长吗?
放学了,小平拦住小莲说:“嗨,我不当这个班长好了。
“为什么?”小莲很是吃惊,“你不是以48票最高权当选了吗?咋放弃呢?”。
“因为有你不服我。”小平说。
“不,还有另一个呢!”小莲确切的说。
“没了,那是我。如果你不愿意我来当这个班长,我可能会做不好,所以我想放弃,可能你的意见是对的。我这就跟老师去说好了。”
“少数服从多数,何必在乎我那一票啊!”小莲脸儿“忽”通红,说实话,他当选是最合适的,肯定能做好,只是不明白自己为何不投他票。抬头看见那一脸虔诚的面孔,小莲怯怯的说,“我现在投你一票,行吗?”
“耶,我以50票全体通过了喔!”小平欢呼着,快乐无比的样子。
小平的记忆力非常惊人,历史,地理。政治,均能倒背如流。语文要求背的能背,没要求背的也能背下。学过的数理化难不倒他,英语口语特标准。各门功课均拿第一,而且大多都是拿满分,简直就象是个神童。小莲暗地佩服,心里滋生着对他的好感。
然而,就在期中考试过后,有一件事又改变了小莲的看法。那是星期二上午第三节英语课,蒋老师身材矮小,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凭着刘平成绩出众,要他朗读所学的英语课文,还叫他到黑板上默写当天学的生词。这不,刘平写出最后一个单词时,转向同学扮了个鬼脸,然后绕到蒋老师身后伸出长长的手臂,从前面摘下了他的眼镜,放在讲台上,并举起双手得意地回到座位。台上老师眯缝着眼睛用左手将课本举到了离眼不到一厘米处仍看不清,右手在讲台上摸索着,“咣当”一声,眼镜掉地成了碎片。该死的恶作剧,随着眼镜落地的同时,刘平“哎呀”一声惨叫。这是同桌小莲狠狠地揣了他一脚,也不知小莲哪来这么大勇气。
刘平痛着,却低下了头,眼圈儿红红的。
就这样,小莲和小平的桌上就有了一道长长的三。八线,不交谈,不往来,不越界。星期五晚上,小莲爸在小平家吃饭,他妈要小莲带妹妹小方一起过去吃,小莲借故没去,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不和小平说话这事。
“小莲,我妈腌了你喜欢吃的茄皮,你到我家去吧!”窗外小平低低的声音。呵,不怪我揣你一脚,是吗?可我还没原谅你那恶作剧呢!小莲屏吸着,没出声。
又是星期六了。爸爸要小莲回老家带些大米过来。
走出学校大门,大约半里路远,就是那个凹凹窝。说起那鬼地方,小莲就不寒而栗。近学校这段还好,一路走去,是一片茶林,现在正是茶花盛开之际,可见同学三三两两地到这吸取茶蜜。
眼尖的小莲一眼见到了走在前面的小平和书恩。他们没有回头,小莲也不便叫他们。她只是紧紧的跟在他们后面,来到那片茶树林。小平好象在找空心草似的,用空心草插进茶花中央,轻轻一吸,那里面的蜜就甜到了嘴里。小莲也经常那样。不经意的看着小莲,小平笑了笑。
来到凹凹窝的半山腰时,小莲清楚的听到有声音传来:小莲,我们看见你了。是小平和书恩的声音。这声音有时隐隐约约,有时清清楚楚。直到了对面,走了很远很远了,还能听到这个声音。也不知道他们真见到自己呢还是在瞎说。管它呗,有个声音跟随着,也很好啊!小莲迈着轻盈的步履,哼着小曲,乐悠悠地回到了老家,心里感觉暖暖的。
妈妈挺着个大肚子,也真不容易,还喂养了一头大母猪。小莲一回家,什么也没说就拿着镰刀挑着篮子到山坡上割了满满两篓青草。望着懂事的小莲,妈妈的眼里贮满了泪水。返校时,妈妈要小莲捎个话给爸爸,说是妈妈可能快要生小弟弟了。
小莲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妈妈,一路想着心事。不知不觉中,就到了那个凹凹窝。放眼望去,对面是那片茶树林。小平和书恩在做啥?呵,那边好象有两个人影在挥舞着什么似的,晃来晃去。忽然,那个熟悉的声音又传来了:小莲,我们看见你了!揉揉眼仔细看去,对,是他们!小莲心里一热,喃喃自语:凹凹窝,我再也不怕你了,瞧,前面有同学等着我呢!
小莲悄悄上来,绕到书恩身后,大声吼到:“书恩,你在干嘛?”小平和书恩面面相觑,手里举着那把残留青叶的茶枝不知所措。满地洒满的茶花让人疼,见小莲迟疑,书恩抢着说:“都是小平的主意,他说茶花有着自然的芬香,使劲摇晃,让风把这香味带给你,说是你闻到这味儿就能感觉到校了。瞧,我胳膊都甩痛了呢!都怪你!”说完,抡起手指向小平……
山上回荡的声音让小莲热泪盈眶,茶花的芬芳气息伴着小莲走过一个又一个星期。
放寒假了,书恩已经回家了。小平家在学校,所以留校过春节。
小莲收拾好行李,准备回老家。爸爸却因另有事情暂时不能和小莲一起回家。小莲正感到些许无奈时,小平出现在眼前,“我陪你回家好了,我爸我妈同意的。”小平狡邪的笑着。
接近深冬了,虽说没下雪,可天气也真是够冷的。雨水原本不多的天,偏偏这时落起了雨。小平穿着羽绒套服,脚下一双波鞋。小莲穿着小姑给的碎花棉袄,脚底是雨鞋。两个乳未干的孩子在湿辘辘的空气里走着,幸运的是出了校门不远,天空就不再飘着雨。伞,也不用撑开了。
雨天的凹凹窝更难走。上下坡时要特别小心,从没走过山路的小平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小莲迟疑地伸出小手,两个小不点握着手儿一路前进。只是小莲感觉到小平的手越握越紧。小莲的脸憋得通红,一种闪电似的感觉温暖地传遍全身每一个细胞。他们就这么手牵着手地来到了小莲的家,直到见着妈妈了,也没松开。妈妈的眼不大好,不会觉察什么的。
快要过年了,小莲知道爸爸妈妈已经没钱给自己买新棉袄了,但她感觉今年冬天不会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