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和鹰

一天，老人在村后河滩上放羊，看见羊吃着吃着草，突然停住，瞪着眼睛，打着响鼻，朝草丛里看，老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过去一瞧，见草丛中卧着一只小鹰，神志萎靡，目光黯淡，翅膀上滴着血，看样子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老人伸手去捉，小鹰突然摇摇晃晃站起来，往前跳两跳，身子一歪，失去平衡，倒在地上，扑棱两下，就不动了。老人伸手捉住小鹰，放罢羊把它带回家里，敷上自制的药面儿，估计十天半月，伤就会好。可是让它吃什么呢？

现代汉语词典上解释：鹰，鸟类的一科，一般指鹰属的鸟类，上嘴呈钩形，颈短，脚部有长毛，足跐有长而锐的爪。性凶猛，捕食小兽及其他鸟类。——这就是说，老人要救活它，必须给它肉吃……老人想，我粮食都不够吃，哪里弄肉给你吃呢！又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它饿死。怎么办呢？实在没办法，老人只好给它捕蛇，捉鱼，逮老鼠吃。

老人是捕蛇高手，只要见了蛇，就不会让它跑掉。蛇在前面出出溜溜爬，老人在后面追呀追呀追，常常追着追着蛇突然停下，回身昂起头来，咝咝吐信，听人们说，这是在查头发呢，一旦被查清了，你就得……所以赶紧拨拉头发，边拨拉边念：拨拉拨拉头，不变牛……老人不信这一套，右手拿棍儿，往前一出一出，引得蛇把头往前一伸一伸，乘其不备，突然用左手从后面猛也一捉，正好抓住蛇头，往手脖儿里一缠，回家喂鹰去了。还有捉鱼。据人们说，老人能在水里换气，一次至少能在水里呆二十分钟不出来，甚至能像鱼鹰那样睁着眼在水里追鱼……小时候，我们曾经亲眼见过老人下河捕鱼：一个猛子扎下去，水面上静悄悄的，不时咕嘟白沫儿，一会儿老人两手抓着两条鱼出来了，还是红尾巴儿鲤鱼，每条至少一斤多重，往岸上一扔，活蹦乱跳，我们一下子看呆了……当然，这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此时此刻，漳河已经断流，能捕到几条小鱼儿小虾喂小鹰就不错了。再就是逮老鼠。或者先把所有吃的东西都放起来，只掀着瓮盖儿，等着老鼠往里跳，只要见老鼠跳进去，马上把瓮盖儿一盖，让它活活渴死……或者直接在屋里捉老鼠：只要见老鼠一出来，老人马上堵住老鼠洞，然后关严门，在屋里追，追到墙角，老鼠不动了，还没等它反应过来，老人眼到手到，已经把老鼠捉住了，使劲儿一搦，或者往地上一摔，老鼠“吱吱”叫着，蹬两蹬腿儿，就不动了。

这样，经过一个多月的精心治疗和饲养，小鹰终于又能飞了。一天，老人趁着放羊的时候，把小鹰带到后河滩上，望着天空，对小鹰说：你……伤也好了，该飞走了，我这就放了你……说罢，双手托着小鹰往空中一抛，小鹰展开翅膀，扑扑楞楞，飞向蓝天，飞得又高又远，眼看就要飞到云彩眼儿里去了。老人不转眼珠儿地看着，眼都看酸了，直到小鹰忽闪忽闪变成个小黑点儿，最后和蓝天融在一起，才揉揉眼睛，叹了口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晌午回到家里，老人饭也没做，闷声闷气，躺在床上，望着屋顶，仿佛看见小鹰在屋顶上空忽闪忽闪飞……不知不觉，天快黑了，一缕橘红色的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老人的脸上，神色凄然，面带泪痕。突然，屋顶上传来“呜！呜！”的叫声，跟着响起扑扑啦啦翅膀扇动的声音，老人急忙起身往外走，小鹰已经在门口迎接他了，一下子飘落到老人肩上，栽两栽站稳不动了。老人的眼睛湿润了。扭头儿一面用手轻轻抚摩小鹰，一面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不会撇下我这孤老头子……你还没吃啥儿吧，我给你弄去……说着，让小鹰站在肩头上，扛着它找吃的去了。里里外外了个遍，什么也没找到吃的。这时，天已经黑了。怎么办啊？老人急得直搓手，对小鹰说：你还正长身体呢，怎能让你饿肚子啊……忽然听见落在树上的芦花公鸡“咯咯、咯咯”叫，老人想都没想，就用竹竿儿把芦花公鸡从树上戳下来，捉住丢给小鹰，说，吃吧，家里就剩这只芦花公鸡了……小鹰好像不忍心，转着眼珠想了一会儿，才从老人肩膀上跳下来，一把抓住芦花公鸡，芦花公鸡“呱呱”叫着扑棱几下，一会儿不动了。小鹰用爪子抓住芦花公鸡，一嘴一嘴撕着吃，一会儿一只芦花公鸡已经吃的所剩无几了……吃饱了把嘴在地上蹭两下，飞到老人肩膀上，站着不动了。从此，小鹰一直跟着老人：老人赶集上会它也跟着老人赶集上会，或者在前面“呜！呜！”叫着飞，或者站在老人肩膀上，一走尾巴儿一翘一翘，让人看着既羡慕又嫉妒；老人放羊它也跟着老人放羊，如果有哪一只羊不听话，去啃庄稼，只要老人用坷垃儿一扔，用鞭子一指，小鹰立刻飞过去，“呜！呜！”叫着，把羊赶回来；老人下地它也跟着老人下地，或者到地里捉田鼠，或者到河里捕鱼吃，或者飞上天空追小鸟，遇见老鹰它也不怕，在空中一来一往跟老鹰斗法，灵巧地飞到老鹰上空，俏皮地往老鹰身上屙屎，据说一屙到老鹰身上屎，老鹰身上就会烂，所以刚一飞到老鹰上空，老鹰倏地躲开了，于是，小鹰和老鹰在空中上下翻飞，左右躲闪，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小鹰一旦觉得受到威胁，便“呜！呜！”叫着落下来，落到老人肩膀上，老鹰在老人头顶啸叫几声，飞走了……

一年以后小鹰长大了，老人却还叫它小鹰。小鹰每天跟着老人下地、放羊之余，还到河滩上撵兔子。一天老人突发奇想，何不买一条狗跟小鹰一起打猎呢。说办就办，第二天老人就赶集买了一条狗，到河滩上打猎撵兔子去了。头两天小鹰觉得新鲜，挺带劲儿，很快就不行了，任凭老人怎么催促，就是懒洋洋地落在老人胳膊上不去追，后面我们还撵着瞧呢，弄得老人挺不好意思……没办法，只好把心一狠，不让它吃，不让它睡，只要它一打盹儿，就把它弄醒，这叫“熬鹰”。一连熬了三天三夜，老人两只眼睛都熬红了，成了“红眼儿灯”，再领着狗和撵着看的孩子们到河滩上去试。老人把小鹰的眼罩一摘下来，小鹰显得倍儿精神，立刻转动着脑袋，前后左右，踅摸一番，突然冲上天空，飞着飞着，停了下来，啪啪啪啪，忽闪着翅膀，转动着眼珠，鸟瞰着草丛，搜寻目标。突然，在草丛中发现一只野兔儿，说时迟，那时快，好像一架小飞机，倏地俯冲下来，直奔野兔，那野兔儿也是久经沙场，在小鹰爪子要到未到时，突然一跃而起，箭也似地，向前射去！于是小鹰重新跃起，飞到空中，“呜！呜！”叫着，追赶野兔儿，那狗是个夯货，且哼且追，追着追着，突然摔倒，翻个跟头，起来再跑……只一忽儿，小鹰再一次追上野兔，俯冲下来，用它那有力的双爪，去蹬野兔儿，用它那巨大的翅膀，拍打野兔儿，野兔儿翻个波浪，起来再跑，而那“夯货”还在后面哼哧哼哧不停地追……又过了一会儿，到了一条小河沟儿边，小鹰又追上了野兔儿，刚要用脚去蹬、用翅膀拍打，野兔儿突然一跃，蹿过小河沟儿，马上一刻不停调头又蹿回来，小鹰一下子冲过去老远，赶紧调头再往回追……只一忽儿，又追上了，小鹰再次用脚蹬、用翅膀拍打，野兔儿翻几个波浪，起来又跑，小鹰立刻又追上了……这样连续用脚蹬、用翅膀拍打好几次，野兔儿再也跑不动了，小鹰立刻用它那尖利的锐爪抓住野兔儿，接着再用钩状的喙，直啄野兔儿的双眼……这时，那“夯货”也赶到了，于是两个家伙一起，连啄带抓带争带夺带咬，不大一会儿，可怜的野兔儿，“吱吱”叫着，一命呜呼……

自此，老人几乎每天都驾着鹰领着狗，到村后的河滩上打猎撵兔子。绿色的原野里，银白的河滩上，小鹰在空中飞着“呜！呜！”地叫，“夯货”在后面跑着哼哧哼哧地追，孩子们在后面喊着叫着追着跑……直到多少年以后，老人因病去世，“夯货”不得不另寻主人，小鹰也不得不远走高飞……后来，虽然飞回来好几次，因为找不到老人，又飞走了。最后一次回来，在老人的屋顶上空盘旋了两三天，没有找到老人，好像很伤心似的“呜！呜！”叫着飞走了。以后没有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