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虫馔录

苏柘燃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8-28 16:07 责任编辑:蓬蓬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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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以虫入馔是近些年才在全国兴起的新时尚,但在云南人眼里却是老生常谈。以虫入馔环保又健康,正如作者开头所说:“热爱自然的心,是慈悲者身上最为高尚的印记。”文字隽永耐读,且能给人启示,推荐赏阅!

热爱自然的心,是慈悲者身上最为高尚的印记。

大二时,选修的一门课叫做《昆虫世界》,那位贵州老师提起了“食虫”这件事。我觉得身为一个云南人,尤其是生活在少数民族地区的云南人,有义务将这事说得详细些,尽管吃虫这回事在许多漂亮小姐看来“怪可怕的”,并不那么有趣。

虽说以虫入馔是近些年才在全国兴起的新时尚,但在云南人眼里却是老生常谈,见怪不怪了。我的家乡芒市偏处滇西,隶属德宏景颇族傣族自治州。我们那里最常吃的虫是“蜂儿”,这个“儿”字可不是儿化音,要实读的。“蜂儿”,也就是蜜蜂、草蜂等的幼虫,这个算不得稀奇,在南北几乎都有人吃,但我要教大家的是它的挑选及加工方法,这可不是什么地方都有的学的。

质量上乘的“蜂儿”莹白可爱,挑的时候要看整体,白的数量越多越好,因为黑的越多就说明这窝“蜂儿”越老,不但味道要打折扣,价钱也上不去。卖“蜂儿”的多为山里人、景颇族,时令不同所卖也不一样,价格不菲,算得上山珍。你可以买他们处理好的,就是“蜂儿”已经自巢里分离,放在摊开的芭蕉叶上,任君用眼睛挑拣。而高手当然是要买“蜂饼”来自己加工啰,蜜蜂的处理方法与其他蜂类相异,追根究底这是筑巢材料不同所致,小蜜蜂盖房子用的是蜂蜡,而草蜂、马蜂一类用的则是嚼碎混了唾液的枯树纤维。蜜蜂的话就煮开一锅水,然后把“蜂饼”投下去,关小你的火,找双竹筷细致轻柔地搅(好几十一斤呢),搅着搅着蜂蜡就化了,等“蜂饼”完全散开后,把水滗干,用漏勺兜着“蜂儿”过几道温水,去净蜂蜡,“蜂儿”就从巢里分离出来了。再说说马蜂,这种“蜂饼”要先在火上炙一炙有白膜的一面,把那些工蜂做来保护baby的膜烧化,然后翻过来,在背面轻敲几下,胖乎乎白生生的“蜂儿”就被控出来了。但这其实是非常不容易的。

吃的话不外乎用花生油一炸,香香脆脆地吃。不过蜜蜂“蜂儿”的吃法倒是很多,可以就浸在绿色的水腌菜水里吃(凉拌来很甜哦),也可以与酸笋同煮(傣家菜),不过我倒是觉得在锅里干焙一下就已经很香了。

其次常吃的属蚂蚁蛋,蛋即卵,似乎是只有个别种类的蚂蚁蛋可以吃,且非深谙蚂蚁习性的人不能掘获。蚂蚁蛋的营养价值很高,富含蛋白质与氨基酸,不过我是不碰的,总嫌它有一股怎么也去不掉的土腥味,可这并不妨碍蚂蚁蛋成为当地人饭桌上的宠儿。做法也很多,我知道的就有拌豌豆粉、柠檬汁或者水淹菜,这是凉吃,热吃的话就要挂上蛋液,下锅煎得金黄焦香。

现在来说说竹虫,我最喜欢的竹虫。当地人称“竹蛆”,可能是某群有文化的人觉得称其为“蛆”登不了雅室,恐污了外客之尊耳,故易“蛆”为“虫”。“竹蛆”其实是一种螟的幼虫,听说泰国也吃,不过国内的话,应该为我们这边独有。几年前当地有位老师研究出它的生活习性,填补了生物界的空白,为此在国际上拿了奖。这种竹螟在幼虫阶段一直寄生碧竹,以无污染的竹子内里为食,所以全身纤白,非常干净。这些清秀小虫春天才有得买,虽然价格不怎么可爱,但仍是我的心头大爱。掐着脖子,一年也就吃个一两次。吃时净水一冲,下锅焙干水分,再于温油中炸至乳黄即可(绝对绝对不可以直接入热油锅炸,会爆裂的,想想它的身价)。用细筷夹一只,张大嘴,啊呜,酥脆到入口即化之外,自有一股竹子的清甜萦绕其间,委实是好吃得不得了。你也可以包个六七层芭蕉叶,放到热辣的炭灰里去焐,脆处不及炸,可香处尤甚。

还有一些常吃的是蚂蚱,我们吃的蚂蚱可不是北京王府井烧烤摊上那种又老又韧的巨无霸,而是春日里,田野间那些翠绿的小蚂蚱。阳光和煦的日子,田间地头,常有儿童三五成群地弯腰捕捉这些可爱的小生灵。抓到了,就全都攒进腰间挎着的竹盒里。日暮,踏着橙红夕阳,踩着老树拉长的影子,相邀还家。炊烟已经升起来了。其时,母亲早已在家备下了糯糯的香米饭,绿油油的清炒野菜,还有因为宠自己而做得格外甜的番茄炒蛋。用清水洗去一身疲惫,再饱饱地吃一通饭,接下来,是时候尽享一日成果了。在竹盒里闷了一下午的蚂蚱们此刻已经有些昏昏沉沉,不大跳得动了,趁机把它们倒进水盆,洗去尘粒草屑,沥干水,用热油炸成漂亮的金棕色,捞起来,趁热捏些混了花椒末、辣椒面的细盐匀匀撒上,便可以吃了。这些表面还泛着油沫,吱吱作响的小东西非常好吃,酥香麻辣,入口即化(原谅我的词乏吧),让人简直可以再送下三碗饭。唉,当成小吃来吃太浪费了,孩子意犹未尽地吮着指头,盯着过早变空的盘子,愤愤地想。

我还小的时候,格外钟情于这种零食,小学的小卖部里卖一角钱一小袋,实在价廉物美,人人都可以买来吃。可惜这样平凡的乐趣,此后再没享受过了。是否因为无节制地喷农药、撒化肥,田间这些翠绿敏捷的小精灵才渐渐远我们而去了呢?

说到虫,就不能不提到沙虫,这一种知名度不高,我到现在也搞不懂它是什么虫的幼仔。沙虫又叫水蜈蚣,长得灰黑灰黑的,头顶两个大钳子,模样凶狠,游得快爬得也快。春节前后,正当捉沙虫的黄金时期,一旦错过,便该蛹化蜕变了。长辈带我去抓过一次。蹲在芒市大河岸边,掀开石头,十有五六能看到。此时若不眼疾手快地出手,它就钻到水里去了。你可以事先准备一个空瓶子,盛些河水,捉到的战利品就存在里边。抓时千万注意,必须直取对方钳子下方的颈部,如此任其扭摆,也再咬你不到了。这一点务必牢记,否则你就等着眼泪汪汪吧。

回到家,冲净其身上的泥沙,滚水烫毙,然后揪住尾尖一拉,沙虫肚子里的泥肠就全被拉出来了。接着,用油一煎,撒点盐,也是香脆鲜美的。街头所卖沙虫皆为野外所获,人养不得。因模样不讨喜,故鲜有问津者。

我还吃过香蝉,也就是香知了。在表姐家吃到的,也不知姐夫从何处得来。一颗一颗曝干了的香蝉,丢进锅里一炸,黑亮亮的摆在白瓷碟里,煞是好看。嚼起来自然也是脆脆的盐香盐香的了。只可惜到现在,我也只吃过那么一次而已。

以虫入馔环保又健康,生作一名滇西人,我为祖先卓绝的创造力而骄傲。千百年来,自然的智慧始终在这片土地上绵延不息。昆虫种类多、数量大、分布广、繁殖快、高蛋白、低脂肪、低胆固醇、营养结构合理、肉质纤维少,易于吸收,又优于植物性蛋白。造物主赐予我们这般完美的食物,各路老饕,偶尔探箸又何乐而不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