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笔记（三）

过年的时候最快乐的，是孩子。我的孩子已经上初中，尽管被很多的寒假作业捆绑着，但依然很快乐。平时上学6点多就要起床，寒假里他每天在被窝里趴到9点；平时不准他看电视、玩电脑，寒假里他嚷着要看联欢会，几乎每天晚上都要看；平时不准他看闲书，寒假中他几乎把家中书橱里的书翻了个遍，逮住什么看什么。我和他妈妈一直在旁边咋咋呼呼，但那都不是真的，心里想，既然是放寒假过年，就给他点过年的快乐吧。

想起小时候的我，过年也是最快乐的。学校放假自由了不说，过年的很多有趣的事，就让我觉得很享受。那时候过年，我最想见的人是奶奶。爷爷死的早，奶奶自己操心把自己的几个女儿陆续嫁出去，但最不放心的有两个：我的三姑因为大脑炎变成低能，日子难过；我的小姑姑一连生了四个女孩、两个男孩，自己根本就闹不过来，于是奶奶几乎是常住她家，帮助他带孩子。只有过年的几天，奶奶才从我小姑家回来。

奶奶是爱干活的人，走到哪里也不闲着。腊月廿几到了我家，就开始跟着我母亲忙活，蒸馍馍、炸丸子、蒸丝糕，一直做到腊月三十晚上才停下。除夕之夜，天刚刚擦黑，外面已经鞭炮齐鸣了。奶奶在屋门东侧的“天底下”摆上供桌，放上早已准备好的供品，点蜡烛、烧香，然后再供桌前烧纸钱、磕头。母亲说那是迷信，她从来不烧香磕头，也不喜欢让小孩子那样；可是我和我的哥哥是非常感兴趣的，一左一右跪在奶奶的两边，看着奶奶虔诚地祈福。尤其看着哥哥的样子像小猴子一样，我都笑的喘不过气来。

我不爱放鞭炮，但是却喜欢看，更有一个爱好：拣炮仗筒子。记得那时候鞭炮的种类不很多，我最爱的叫“二起脚”，就是两声响的炮仗。我喜欢拣炮仗筒子，因为那时候的炮仗筒子一般都是用书本里的纸来卷的，拣到没有炸烂的炮仗筒子，我慢慢地把它剥开，里面往往会有想不到的惊喜；有的是小说；有的是散文；有的是专业文章；还有的是图文并茂的画报。从小我就爱看书，可是舍不得买，因此，家里放的一些父亲的医学专业书籍，我都慢慢地看了；从炮仗筒子里剥出来的文章，更是觉得精彩。曾经记得有一次弄到一张画报，上面写的是日语，但是根据图片还有日语里面的汉字，我也大概懂了：记录的是四川某地出生了一个全身长毛的孩子，像小猴子一样，科学家去考察，说是一种返祖现象。在没有电视的年代，能看见这样的新闻画报，绝对是一种享受呀！于是我到处去拣没有炸烂的炮仗筒子，期待有更多的惊喜出现。不过母亲知道后，郑重其事地说，你别再拣了，听说没有，某某村的某某，就是因为拣炮仗筒子，炮仗爆炸，连手都被炸飞了。我听后后背直冒冷汗：我就曾经拣过很多正在冒烟的炮仗筒子，幸亏没有爆炸。从那以后，我还是拣，因为我舍不得炮仗筒子给我带来的快乐和收获，不过却小心多了。看见有没有炸烂的，先过去用脚踢上几下子，等确定它不会爆炸了再拣起来。

关于童年的年的快乐，记忆里还有很多。儿子在家和我们一起过年，也曾经问到我小时候的年，于是我就跟他讲。他妈妈说，你说那些干嘛？引诱孩子去烧香拜佛？引诱他去拣炮仗筒子？他的快乐已经不是那些了。天下的新鲜事在电视电脑中他看多了，他不迷惑；咱家书橱中各种各样有趣的书他都不喜欢看，更不可能去剥炮仗找文章读了。

是呀，时代变了，社会进步了，我曾经所感受的快乐已经不是孩子所能感受到的了；而孩子所要的，别说快乐，就连最起码的自由，我都给不起了。家家都在为把孩子培养成大学生而奋斗，我们也不是超凡脱俗的人家。过年了，孩子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行，还是让他塌下心来，多学习一些，为自己将来的快乐奠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