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趣之拾麦记
编者年少时也曾经拾过麦子,确实很令人难忘。作者回忆了自己童年时拾麦子的情景,读后给人一种很强烈的共鸣感。问好作者,推荐欣赏。
没有实现农业机械化的年代里,收小麦是一种几乎最劳累的农活儿。节气一到芒种,满地的麦子一夜间由翠绿变得金黄,无论如何也得尽快收割:天继续情,麦粒会掉落在地里;阴天下雨,麦粒在穗上就生了芽子。于是,麦田里到处都是弯腰收麦的人:有的用镰刀割,有的用双手拔;有的在打腰儿,有的在打捆儿。
品尝收麦艰苦的不止是大人,稍大点的孩子也难以幸免,因为所有的学校都放麦假,让孩子们加入收麦大军中。此外,老师还给学生布置一项任务,利用麦假搞勤工俭学,到麦田拾麦穗儿,然后交到学校,每人至少5斤或者10斤。小时候我是比较听话的孩子,每个麦假都能超额完成任务,一些拾麦的经历至今记忆犹新。
某年麦假中的一个上午,我背着草筐去麦田,同伴是比我大3岁的男孩,我叫他刚哥。刚哥虽然比我大,但个子并不比我高,而且我们俩在同年级同班上学,是关系最好的朋友。我们的目标是村子南边很远的麦田,途中需要跨过一条河。因为是初夏,还没有能下一场像样的雨,河水自然不多。我们要趟过河的地方,是人们常走的路,水浅得不能没过膝盖。来到水边,我们俩先把鞋子脱下来放进草筐,然后绾起裤腿儿,背着草筐很快走到对岸。可是,趟水的感觉太爽了,我们都舍不得上岸,于是放下草筐,又重新趟回去,直到来来回回地走了N遍,才恋恋不舍地上岸前行。
小河的南岸不远处就是目的地,被唤作“沙窝”,可能是因为那里沙土比较多吧。尽管那里的麦子长的不怎么好,但那是我很喜欢去的地方,除了过河趟水,原因还有好几个:
沙窝里鸟多,除了河边的水鸟,还有野生的鹌鹑。这些像短尾巴鸡一样的小鸟儿被我们称作“窝剌儿”(音),它们总是在高远的蓝天里飞着叫着,但在蓝天下的地埝或麦垄里,我能找到它们用干草铺的小巧精致的巢,甚至里面还放着三四枚带有黑白花斑的鸟蛋。
沙窝里还有石碑。麦田的尽头有一片坟地,十几块大大的石碑横七竖八躺在那里。每块石碑的碑头不完全一样,有的镂刻双龙戏珠,有的镂刻花鸟鱼虫,都栩栩如生;碑身上镌刻着满篇的文字,书法刚劲有力,有的落款写着“民国廿八年”等等,其他内容现在已经不记得了。我可以在高大的柏树下,把石碑当作自己的战马,“吁喔吁喔”地训斥它。
沙窝的麦田里有数不清的瓷片,白的、红的、青的、黄的,有些瓷片上还画着精美的图案。听老人们说以前那里曾经是我们的村子,因为河里发大水就搬到北边现在的位置去了,还有一段动人的传说呢。于是我很喜欢收集那些不同的瓷片,把瓷片带回家,细细地观赏,猜想每个瓷片都与怎样的故事有关,等等,等等。沙窝,简直就是我童年梦想的天堂。
到了我的“天堂”,拾麦子自然变成了次要的事。我在麦田里转着找鸟巢,拣瓷片;到坟地爬柏树,骑石碑,玩得不亦乐乎。再看刚哥,比我玩得还起劲:在柏树地下挖陷阱,还用树枝做射鸟器。抬头看看着火似的太阳,我忽然想起来,眼看就要到晌午了,我们所谓草筐里还没有一颗麦穗儿!于是我大声喊刚哥,“别玩了,我们去拾麦子吧!”
刚哥抬头看看树上的我,笑着说:“不用着急,我有办法,保证拾满筐!”这家伙平时就古里古怪的,难道他真能有啥巧办法?我对他半信半疑,溜下树到地里找麦子。说来也奇怪,刚才找鸟窝的时候,觉得满地都有掉落的麦子;现在用心找,却找不到几颗,即使有,也是像蝇子脑袋那样的小麦穗。于是埋怨,这边收麦子的人们太会过日子了,竟然拣的这么干净,也不给拾麦的孩子留一点“战利品”。
刚哥现在仍然没有着急,他正在那边寻找蓖麻叶子,把找到的鹌鹑蛋一个一个分别包起来。我不停地喊他,他才跑过来,拉住我说:“我们走吧,在这里拣不到多少麦子的。我知道哪里多,保准一会儿就会拾满筐。”
“真的?……”
“那当然,我啥时候骗过你呀!跟我走吧。”
看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再看看已上中天的太阳,我只有听他的了。他在前,我在后,我们沿原路回去,趟过小河之后,转向东边。东边的麦地叫郭家坟,那里是水浇地,每季庄稼都熟得晚,芒种已经过了,大片大片的麦子还在地里长着;偶尔也可以看见有弯腰收麦的人。我们继续走着,前面是一座砖砌的小桥,小河经过桥下,但已经在那里断流了。不承想的是,刚哥拉着我一头钻到了桥底下。
“干嘛去呀?”我疑惑地望着他。
“不干嘛,在这里再玩一会儿。这里多凉快呀,一会儿我们再去拾麦子。”
桥下的确很凉爽,可我的心里燥热,毕竟那一筐麦穗还没有着落呢。刚哥却是很享受,蹲在下面玩起泥巴来。已经是中午,外面的的世界越来越安静,我们蹲在桥下,偶尔会听见头顶上有“咕噜咕噜”和“咯吱咯吱”的声音,应该是拉麦子的车碾过桥面。又等了一段时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刚哥拉起我,“走,我们开始行动了,跟我来!”
我紧随他的身后,钻出桥面,奔进一块已经收割的麦地。麦茬儿是新的,割下的麦子已经捆好,整齐地排列在地上,看样子是上午割下来,还没来得及拉走。
此时,我恍然大悟。既然已经过了中午,要想拾满草筐,只有这样了,这叫“一不做、二不休,搬倒葫芦洒了油”,干脆和刚哥一起,每人抱了两大捆放到筐里,连跑带颠儿回到家。
至于刚哥回家后到底怎样,很多年过去了,到现在我也没有问过;我呢,是挨了母亲结结实实的一巴掌。也就是因为那一巴掌教益,这次拾麦的经历牢牢地扎根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永远难忘的童年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