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笔记(一)
一年又一年,我匆匆走过35年时光的轨道,感觉似乎跋涉了万水千山。2011农历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我正和妻子、两个朋友一起打牌。旁边的电视里是乱哄哄的春节联欢晚会,几个孩子目不转睛地瞅着,边嗑瓜子边评论、感叹:节目一年不如一年!我们打的是升级,一组打8,一组打9.牌技、牌运都旗鼓相当,像是一场拉锯战。直到晚会结束很久,外面没有了放鞭炮的声响,我们仍然未分胜负,于是决定解散:不是因为没有精神,是不信奉熬福的风俗,而且惦记着明早要5点起床,到处去拜年。
父亲知道我和妻子在邻居家打牌,但是晚会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打电话催促我记得回家,别太累了。等我回到自己家里,发现父亲仍坐在床头抽烟。于是我也在那床上又坐了片刻,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屋子里,躺下,但全无睡意。和父母一起住在一个房子里的夜晚,近些年变得几乎一年也就只有一天。平时我上班在自己的城镇,父母在老家的老房子里安享他们的晚年,不是极特殊的情况,我很少有机会在和父母住一晚。每年除夕之夜,我会带着妻子和孩子住在这久违的家里,与自己最亲近的父母团聚。因此,尽管除夕夜我们睡的很晚,父母也一直在等待,他们平时晚上9点就睡,这特殊的日子当然舍不得那么早睡,于是唠唠叨叨,加上鞭炮的干扰,有时候甚至整夜无眠。是呀,和我这当小儿子的一家团聚,每年要等364天,怎能不激动、不失眠?
天亮之后的拜年仪式,变得一年比一年简单:以前是和本家族的聚集成队伍,窜满全村的老人家里去磕头,一直从天黑磕到日上三竿;最近几年,以前年长的领队渐渐歇息,剩余的年轻人把拜年看得越来越轻,于是全村拜年的老传统自动被取消,只是本姓的年轻人聚会,给本姓各家的老人拜年;和其他的外姓人在街头相遇,互相问好就完事,使得下跪磕头这种中国传统的拜年仪式,只有在本家院子里、屋子里才能得见。从除夕下午到初一上午,我的手机不断有信息提示音作响,母亲问我怎么这么忙,我说,不是忙,是朋友在互相通过短信拜年。于是母亲感叹:这社会进步了,写一条信息就是拜年,多么简单?磕头拜年自然显得更加亲近,但是毕竟比较麻烦。当初一早晨吃饺子之前,我在堂屋正中跪下给父母拜年,他们都笑着说:跪下起来的有什么用呀,还不如给块儿糖吃觉得甜!我说,一年到头,你们不容易呀,磕头就磕头吧,反正你们也没过来阻拦!于是一家人,包括我的哥哥、嫂子都大笑。于是我又冲哥嫂说:咱们之间,就不下跪磕头了,我省的麻烦。
活着的人过年,逝去的人也要过年。我们当地的风俗,是初一早晨给活着的长辈拜完年之后,就要到祖坟上去给逝去的先人们拜年。给活着的长辈们拜年,是男人们和做了妻子的妇女;而给逝去的长辈们拜年,则完全是男人们的事情。大年初一的早晨,野外的气温非常低;幸亏现在多数是开着汽车到祖坟,还不怎么受罪。到了坟地,大家首先是一起摊钱供给本姓共同的祖先,磕头拜年之后,再按谱系和辈分继续下去,最后才是给自己最亲近的人。所以纸钱和供品带的少了是不够分的,要多带,要大大方方。
我们家祭奠完本姓的祖先后,要和众人分开,到自己家单独的坟地去:与祖坟隔路相望,是我们家自己的坟地,据说是我的曾祖父把自己的父母从祖坟地迁出来安葬到这里重新立祖,原因是家丁不旺、多有少亡,请风水先生测算相看后买了这块风水宝地,作为本家后人升天后的栖居之所。这其实更符合后人的心愿,于是我和哥哥、父亲和堂叔,每年初一早晨都要来这里隆重地祭奠。烧纸、磕头拜年,恭恭敬敬地把供品举过头顶祭拜,然后要洒酒、埋下点心、糖果,最后一道程序是放鞭炮:大的开天雷、整挂的小鞭炮,都要放一些。这些举动,让在坟地饱受寂寞的祖先们着实也热闹一番。
于是,这大年初一的活动就几乎完了。但是整个的拜年远远还没有结束,剩下的,是要走亲戚去拜年。
我想,也许只有我们中国的农历新年,才是世界上最轰轰烈烈的大年。在每年一次的这样的轰轰烈烈之中,皱纹渐渐爬上我的额头,青春渐渐走远。人生的丰盈,在过年里让我体会了许多。于是我更加珍惜时间,珍惜这365天才一次的真正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