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的老头

——读《比我老的老头》想到的

外边寒风凛冽，室内温暖如春。合上黄永玉《比我老的老头》，淡淡的墨香仍然充溢鼻管，久久不愿散去，满怀的欣悦在胸中激荡。犹如刚刚饮过一杯陈酿，深深的被陶醉了。醉意朦胧中，眼前总是浮动着那个嘴叼烟斗，笑眯眯的小老头的形象。这个印象是《大家》栏目中，曲向东采访黄永玉时留下来的美好情景。

黄永玉13岁便背井离乡，独自出去闯荡，曾任瓷场小工、小学教员、中学教员、剧团见习美术队员、报社编辑、电影编剧及湖南省吉首大学终身教授、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自学美术，文学，被称为一代“鬼才”。他乐观开朗而清醒冷静。他极有才情，木刻、绘画、散文都达到了大师级水平。黄永玉作画情真，做人也情真。他跑遍了大半个中国，经历过无数次的“政治洗礼”，重情重义，爱憎分明。率真幽默的性格，诚实坦荡的人格魅力为他赢得了不少真挚的友谊，得到过许多前辈的青睐和奖掖，也得到许多同辈艺术家的认可。他的经历跌宕离奇，际遇也异彩纷呈，弘一法师李叔同就是他在一次爬树摘花时认识的。黄永玉老人与这些中国当代最优秀的艺术家们在漫长年代的相遇、相识、相知中，发生了很多鲜为人知的逸事，一路娓娓道来，著者莞尔，读者会心。微笑之后，最值得细细品味的，还是大师们的精神追求和人格魅力。

一直以来我就非常喜欢读名人的传记，但是像《比我老的老头》这样生动风趣，且又有些另类的文字，我还是读的不多。所以2004年购得这本书以后，一直爱不释手，并常常为他那诙谐调侃的文字，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黄永玉是性情中人，喜笑怒骂，皆成文章。虽然极随便，却字字珠玑。在他的笔下，那些“比他老的老头”：钱钟书、沈从文、李可染、聂绀弩、张乐平、林风眠、张伯驹、许麟庐、廖冰兄、黄苗子、郑可、陆志庠、余所亚……，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呈现在我们面前。那么多艺术大家，那么多前尘往事，看的我酣畅淋漓，心驰神往，不能自己。

钱钟书是我一直比较崇拜的作家，他的《围城》、《谈艺录》曾经让我废寝忘食。就是他的《管锥篇》，虽然看不大懂，也曾经一再翻阅。在我的印象中钱钟书幽默渊博，饱览诗书。他总是能够语出惊人，发人深省。而在《北向之痛》里，我们看到了钱钟书先生的另一面。黄永玉这样写道“‘四人帮’横行的时候，忽然大发慈悲通知学部要钱先生去参加国宴。办公室派人去通知钱先生。钱先生说：‘我不去，哈！我很忙，我不去，哈！’‘这是江青同志点名要你去的’‘哈！我不去，我很忙，我不去，哈！’‘那么，我可不可以说你身体不好，起不来？’‘不！不！不！我身体很好，你看，身体很好！哈！我很忙，我不去，哈！’钱先生没有出门。”寥寥数笔，惟妙惟肖。看到这里，禁不住让人哑然失笑。多么可爱的老头啊。真的是憨态可掬。只有心无挂碍的人，才能够保持这样的天性和本真，并且毫不掩饰的自然表露出来。读到这里，对钱钟书先生更加充满了崇敬之情。

在回忆漫画家张乐平的时候，有一段文字每次读来，都会让我笑的伏案。“……他说我听，抿一口酒，舒一口气，然后举起筷子夹一小块牛肚送进嘴里。我也跟着他也来这么一筷子，表面上我按着节拍，心里我按着性子。他一边说一边喝，我不喝酒，空手道似地对着这一小碟东西默哀。第一杯酒喝完了，他起身到隔壁打第二杯酒的时候，机会来了。我两筷子就扫光了那个可怜的小碟子，并且装着这碟东西像是让扒手偷去那么若无其事。他小心端着盛满的酒杯，待到坐下，发现碟如满月明光，怆然而曰‘侬要慢慢嚼，嗬！’然后起身，走到炖锅旁再要了一碟牛肚。他边吃边谈，继之非常警惕我筷子的动向”一个调皮顽劣的少年，一个忠厚长者的形象跃然纸上。看到此处，不禁让人会心一笑。

从三十年代就因为三毛形象崭露头角，又于四十年代以《三毛从军记》、《三毛流浪记》享誉漫画界的张乐平，在经济上应该不是太困难的。但是一直都过着清淡闲恬的普通人生活，张乐平无论独行还是宴请，都喜欢上一些小饭店，上边这段回忆，就是一个很好的佐证。对于这样一位久负盛名的长者，黄永玉是这样评价的“乐平兄在人格上总是那么优雅。没叫过苦，没见过他狂笑失态，有时小有得意时，大拇指也翘得恰到好处，……”从这段文字里，我们看到了一个有涵养、开朗幽默，充满童趣的艺术家。张乐平的优雅风度，他为人处世的恰到好处，让我从心里万分的钦佩和敬仰。

在这个世界上让黄永玉真正心悦诚服的人没有几个。但在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中，沈从文无疑排在首位。沈从文是我很早就喜欢的作家之一，他的小说《边城》、《长河》等作品曾经是我模仿的蓝本。沈从文的小说充满浪漫色彩，他的小说诗意浓郁，融写实、纪梦、象征于一体，语言格调古朴，句式简峭、主干凸出，单纯而又厚实，朴纳而又传神，具有浓郁的地方色彩，凸现出乡村人性特有的风韵与神彩。作品宣示的自然美和人性美，给人愉悦和振奋。后来又读了凌宇写的《沈从文传》，让我对这个传奇人物有了更多的了解，我心中一个儒雅、恬淡、与世无争、孜孜于学问的和蔼老人，鲜活的留在了我的心里。每当想到老人家，都会有一种温馨和亲切之感。

黄永玉对他这个表叔，一直充满了敬意和爱戴。他在《这些忧郁的碎屑》中这样评价沈从文“一辈子善良的不近人情；即使蒙恩的男女对他反反噬，也是从不想到报复。这原因并非强大的自信，也不是没有还击的力量，只不过把聪明才智和光阴浪费在这上面，早就不是他的工作习惯。”对于沈从文的作品黄永玉更是钟爱有加，在评论沈从文《长河》这部小说时他写道“我发现这是他与故乡父老子弟秉烛夜谈的第一本知心的书。”《长河》给他的印象是“纯朴土气，耍点小聪明、小手段保护自己；对新事物的好奇，欢欣而又怀着无可奈何的不安；温暖的小康局面，远远传来的雷声，桔柚深沉的欢笑和灯光，雨中匆促的脚步……”这是用心研读后给出的中肯评价。在谦恭平和的外表下，沈从文骨子里湘西人那种彪悍倔强的性格，时常会像雷鸣电闪一样放射出耀眼的光辉。他曾经说过一句话“……我一生的经验和信心，就是不相信权力，只相信智慧。”何等的高傲，何等的气魄啊。他的另一句话“世界上只有自己欺侮自己最可怕，时间和历史会把它打发走的……”更是表明了这个一生遭受磨难的老人的高尚品格。不管文学家还是艺术家，品格是最重要的。沈从文的一生当得起“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这句话。这样的人才真正算得上是正直，高贵，勇敢和伟大的人。书画大家黄苗子和中国著名画家、美术评论家、散文家郁风，从上世纪30年代初投身艺术创作，一直到今天，已有70余年。哪怕经历战争，哪怕身处历史旋涡，甚至蒙受多年牢狱之灾，他们却一直未曾泯灭过艺术的信念。艺术是火，艺术是欲望，艺术更是伴随他们从青年走到晚年的旅伴。风风雨雨中，艺术让他们走过一次次磨难，让他们活得踏实，活得有滋有味。这对佳人才子那相濡以沫、携手到白头的爱情更是令人称赞不已。这两位是黄永玉四十多年的老朋友。在《白头偕老之歌》里，黄永玉用饱含情感的文字，记述了他们之间交往的一些片段。有感于黄苗子、郁风丰富的人生经历和诚笃的爱情。黄永玉写了这样令人动容的文字“苦难到来，不管相距远近，你俩的心跳是既同步又共振……想到这里，人生多值得欢歌啊！”“夫妻间的关系像幽兰，芳香、隽永；朋友呢。更明亮、更灿烂。夫妻生活，或是像甜蜜而热闹的蜂房，像宁静的林中溪涧；朋友呢，是大地，是世界的全部……友情是爱情的扩大。”是啊，爱情和友情是人生道路上的鲜花和美酒，缺少了她们生活该是多么苍白无趣啊。

在读黄永玉的文章之前，我对黄苗子所知甚少。郁风的文章却是早已拜读过了。20多年前，通过朋友的关系邮购了几本散文集。是三联书店香港分店出版的萧乾的《一本褪色的相册》、《负笈剑桥》，杜渐的《书痴书话》，还有一本就是郁风《急转的陀螺》。这些散文集印刷精美，特别是郁风的《急转的陀螺》更是不拘一格，每篇文章都配有她自己画的插图。通过阅读，发现郁风的散文集不但制作精良，而且文字更是不同凡响。女性特有的细腻和画家的审美素养，使得郁风的散文，详略得当，妙趣横生。尤其是她回忆郁达夫的文字，更是情真意切，娓娓道来，让我对从小就崇拜的郁达夫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在伟大文学家的光环下，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郁达夫让我更加景仰。

在《比我老的老头》这本散文集里，黄永玉还写了许多我熟悉和不熟悉的艺术家鲜为人知的奇闻异事，让我被那些大师们的风采所折服。这些感受我以后会一一记录下来的。因为好茶要细细的品，好的故事要慢慢的回味，那样才能够充分享受其芬芳。对于其他各位艺术家，在这里没有做具体的描述，不是因为自己不热爱他们，而是对他们的伟大还理解的不透彻，不清晰，唯恐玷污了他们的清名。

黄永玉在回忆张乐平的文章末尾，写下了这样一段话“一梦醒来，我竟然也七十多岁了！他妈的，谁把我的时光偷了？把我的熟人的时光偷了？让我们辜负许多没来得及做完的工作，辜负许多感情！”仍然是调侃式的语言，然而字里行间流露的是老人对时光的珍惜，对故人的怀念。是啊，“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光的流逝，青春的不再，往往会让我们伤怀。此时，我手抚着《比我老的老头》。外边的清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歇，淡淡的阳光筛到黄底黑字的封面上，温馨和惬意充溢满怀。想到老人家出版《比我老的老头》时是80岁，现在已是86岁高龄，仍然在不停的写作，不停的作画，而且件件都是精品。“莫嫌老圃秋容淡，且看黄花晚节香”，黄永玉先生的为人、为文，给我们树立了楷模，虽然我们难以望其项背，但是我决心要一点一滴的学起，那样会给平淡的生活增添许多亮点和乐趣。想到此，我不禁心头一热，喃喃自语道“黄永玉先生，您真是一个可爱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