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头驴

江山望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8-27 13:30 责任编辑:飞泪的草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99774
编者按

动物有动物的可爱,这是很正确的看法。那些动物,少了人的奸诈和虚伪,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真的有很多值得称赞的地方。

我一直认为,和驴打交道比和人打交道安全。驴没有人的奸诈和虚伪,驴有驴的憨厚、忠实和实在。和驴在一起,你完全不用顾忌什么,你任何话都可以说,驴绝不会私下里记你的仇;就算你恶毒地谩骂了它,它也不会和你一般见识,它只顾低着头吃它的草。就算是吃饱了,它也仿佛瞑目思考着什么,对你的挑衅毫不理睬。

以前,村里街坊几乎都有驴,有马的寥寥无几。这主要是驴的身价是平民化的,而马却适合于达官显贵,这是从古代分好的身价,翻案已是不可能的,譬如汉初穷困不堪,刘邦还是凑了几匹马合了俩马车,平民只能坐驴车。这就好像古代的世袭制,一代代传下来的。因此,这被子长个驴脸,就得认命,就得背着重鞍,就得挨鞭子挨骂。从小,家里就有一头驴。没事干的时候,总爱拉出去溜溜。

说实在的,这是一头很温顺的驴,温顺到让我很瞧不起它。有时它犯了事,家里人揍它,它通常都是奋力躲避。躲不过了,也只是长嚎几声以示抗议,没有拿出实际的对抗手段,就连蹄子也不用。因此很小的我对它不存丝毫畏惧之心。偶尔,它的鞍头会碰我一下,我拿着缰绳一扬手,它便惊得扬起头,蹄子直往后退。可惜我通过缰绳牵着它的头,虽然它比我高大的多,但我牵住它的头,也便牵住了它的身子,它退不了。翻着眼睛龇着牙,看我脸上的阴晴变化。须臾,它羞怯地用头摩挲着我,以示亲近;有时候耕地,一不小心碰倒了邻地的几棵玉米。邻地的主人顺着山风大骂起来,尖哨的声音随着风回荡在重重山谷;我家人也不甘示弱,以雷霆万钧之势回敬去,从而由腰上力量上升到嘴上功夫。两家骂完后,胜负未定,家人把余下的气便撒在驴身上:“你这蠢驴,没有力气干活,怎么有力气拔苗!”驴诚惶诚恐地低着头,由于不会人话,有口难辨。驴的意思人懂,人的意思驴不懂,人似乎摸到驴的这一弱点,便由此常常为难驴,乐此不疲。

驴也有奋力拼搏的时候。夏季农忙时,也正是驴发情的时候。在路上,我家的驴一旦遇见一头母驴,便刨蹄长嘶,耀武扬威。可惜主人并不给它表现的机会,全力拿着缰绳,把它的荷尔蒙素扼杀在分泌初期。驴扑腾一会儿,便又心平气和地拉车子,似乎忘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常年的负重和皮鞭的抽打让它丧失了反抗的勇气,认命了,从而逆来顺受。

想想驴也够可怜。平生把一切奉献给主人,却讨了个挨鞭子喝骂的份,最后连恋爱的权利也被剥夺。人们只记住驴有血有肉有力气,却忘了它也有欲望。饱汉不知饿汉饥啊,人的欲望来了有很多解决的方式,驴却只能忍着。

一年年就这么过了,驴还过驴的日子,人的生活却有了大的变化。随着村里拖拉机、三轮车的增多,相应的是驴的数量的减少。二十年过去了,驴也老了。鞍下磨出了厚厚的茧,身上的毛也变得稀稀落落,由年少的黑亮变成了灰白。在村里转一圈,逢不到一头驴,再也难以对着同类嘶鸣,少了嚎叫的言语,却多了沉默中的落寞和寂寥。

我最后一次见它的时候,是在夕阳之下的古道上。它依旧低着头,静静地注视着它开垦多年的土壤,如一位年上花甲的老人细数着年少时的峥嵘岁月,抵首于尘埃,又如同一位虔诚的诗人,叩首沧桑。

驴,平凡的一辈子,不像有些珍贵动物一样经常在电视中露面。虽然容易被人忽略,却过得安安静静、实实在在。许多老人,在回忆年少的轻狂时,并未提起国家的珍稀动物,更多的是想起那头憨厚忠实的驴。那么多年,驴的影子在他心中慢慢淡化了,从而变成了一个消磨不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