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个日子以来的我和十字绣
十字绣,是我三年前就开始接触的女红,这是一种简单的手工活,和母亲出色的壮锦不能比拟。从9月5日清晨母亲走后的这五十个日子里,我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随急风瞎舞,没有方向。这五十个日子里,我完成了日常需要三个月的十字绣,以此,寄托对母亲的深切怀想,或者应该说是宽慰我自己疲备痛楚的心。
刺绣时与我的名字
“盘,绣了这一针就停手,休息。”这是我在深夜坐于桌前飞针走线时常感觉母亲对我的呼唤。盘是我的小名。自从母亲漆黑的灵柩被抬下我小时候生活的老家那高高的台阶而我在后面发疯似的想要拖住灵柩时,我便听见母亲在这样叫我。母亲已很多年没有这样叫我,因为我已出嫁很多年,更因为母亲总觉得我长大了被人听见小名怕羞,所以,出嫁了的这几年偶尔回家,母亲总是只叫我的书名的最后一个字。当然,我留给母亲的名字是我的书名,是父亲着人刻在母亲的碑上的。我看着那将永久陪母亲的三个字,感觉很新奇,似乎那不是代表自己的符号。留给我的母亲用得着这么严肃这么拘泥吗?我这样想,但没敢告诉父亲。其实,三十年来,我没有听过母亲念过我的书名。
盘,盘,盘。
夜深时,一针针把我的心绣到布上时,总听到母亲这样叫我,声音悠长、慈爱,似很柔很细并透明的丝,轻轻地拂过我的心房。
盘,盘,盘……
母亲的叫声常织成了一张透明的却密不透风的网,我自愿蜷缩在这张爱的网里,任母亲把我围困。
盘——
母亲这样叫我。
妈——
我也这样叫着我的母亲,却听不到一点回应。我只能扑在我倾注了千针万线的绣布上,任泪水汩汩流淌却紧紧咬着嘴——左边的房间熟睡着我的丈夫和女儿右边的房间熟睡着女儿的爷爷和奶奶。
其实,说到底,在这寂静无声的夜里,谁和谁又还会有谁知道我和我的母亲在高声地呼唤彼此!
刺绣的时段
这五十个日子以来,我常在夜半时披衣下床,然后穿针引线。
夜半,总在有母亲的梦中惊醒,睁开蒙眬的眼想找到刚才还哄着我的母亲,却在已去了一半的黑夜里看到一处又一处魅魉。而我,已由心悸变成了惶恐。我把手紧紧地按在胸前,因为,那里有一匹野马脱了缰,它不知该去向何方,在我狭窄的胸腔里困五十天了,它积蓄了很强的爆发力,它一次又一次在我胸口乱撞乱冲,劲越来越大,我的胸腔早已血肉模糊,伤痕累累。
母亲,我真的好害怕,思念你的情愫无处表述的痛楚把我折磨得无法招架了。
我惶恐,惶恐得几近崩溃。
可是,没人劝得了我,没人宽得了我的心,我那一脸笑容灿烂的九个月大的漂亮女儿让我思母更甚。
谁又能宽慰得了我,自在母亲体内孕育之始,我就同母亲一起共呼吸同命运,母亲倏然离世,我如忽然被切了氧源般要窒息。母爱,它发端了人所有的情感,是一切情感的源泉。母亲,只有母亲,才能把我宽慰。
我其实是不希望有人劝慰的。母亲是去旅游,在从北京返回云南的火车上突然撒手人寰。待我一路风尘寻至母亲时已是十个小时之后。母亲任我哭得撕心裂肺也没有睁开她的眼,我叫得震天动地母亲也没再应她的乖女儿一句半句。所以,我不希望有人劝慰。在思念母亲的这五十个日子里,尽管有太多的痛,但,我却能觉与母亲同在——这是我现在能拥有的最奢侈的母爱了,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在泪水得到一丝丝慰籍。
谁又能告诉我,人生为什么都要亘古不变地让不断出生的人在成长的某一天承受失去至亲的痛楚?而在那边,母亲,你告诉我,在那一边你是否也是想女儿想得心痛?
夜半,这五十个日子刺绣的主要时段。
刺绣的内容
《秋上日出》是一幅半年前就开始动手绣的风景画。从图上看,是一轮把宇宙都映红了的秋天的太阳最显眼,画面上还有瀑布,有山,更突出的是红透顶了的枫树。整幅画很美,很壮观,所以感动了我。把材料买回来时母亲说她的外孙女这么小她的女儿还要上班根本不可能在今年内绣完这么大的一幅风景,并和我打了赌。怀兜黄土亲自埋葬了母亲,回到这已显出大半壮美的秋上日出前,我又手执绣花针了。
含着泪流着泪绣完了秋上日出,真的很美,很壮观,想起这次打赌我又赢了,就有一种感觉在我心里疯长,那叫发疯,它长得太快了,一瞬间就从我心里长成了一根绳子紧紧勒住我的脖子,让我眼冒金星,泪花四溅。
母亲,母亲,你知道吗?你又输了!
我接着绣的名为《嬉戏》。
这是两只小小的麻雀或者其她的什么小鸟。她们一大一小,站在草从中嬉戏。看到图样,我似乎听到了悦耳的鸟鸣声。但我更看见的是那似乎在随风摆动又似乎随着小鸟的停驻或飞走而倒向地面或伸展腰身的高高的茂密的草——有一天,不,应该说不需要太长的日子,母亲的坟上也会长这么高的草的。
我想我是那两只鸟,一只还不够,我要那两只小鸟都是我,我和我站在母亲的坟前,或者跳到母亲的坟上如幼时伏在母亲温暖的背上般不停欢叫。或者说,我要是那一丛丛茂盛葱茏的草,长在母亲那还透着凄凉荒芜的光秃秃的的坟茔上,随风摇动时欢乐着并舞动一叶叶的盎然生机。
真的,我愿我能换化成那样,只要能陪着我的母亲,陪着我的母亲守驻在山上;天一黑下来,想起我那胆小的母亲一个人在夜里的山上不知怕成了什么样子我就流着泪想如若我真的换化成那样我的母亲就不会怕得很可怜。
那两只精灵的小鸟和活泼的草我只花了两个夜晚就绣好了。接着,我绣的是两只仙鹤。
因为许多比母亲还老的长辈告诉我,母亲是到瑶池赴宴去了。我想,母亲到王母娘娘那儿赴宴仙鹤作伴最合适不过了。我想在那个仙气袅袅、仙女娉婷、轻歌曼舞的地方,母亲一定仙风雅骨、衣裙飘逸,而我绣给母亲的仙鹤身姿优雅,叫声嘹亮,面貌俊美。在那儿,母亲没有了在红尘时为生活的辛劳奔波,也没有因对女儿至爱而要操碎的心,母亲,她自在、从容,与我能想到的仙人们悠闲地小口地品着蟠桃、人参果之类的与仙人有关的果子,而脸上是那样详和——是我9月5日傍晚一路泪流寻至她时留给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