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家的石榴树

墨镜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8-26 18:27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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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石榴树,却藏着这么一个让人伤心流泪的故事。文章的细节描写,很好地表现了奶奶对大姑的思念之情。好文!

奶奶家的石榴树长在小院的东锅屋前,像一个给整日埋头在锅屋灶台间烟熏火燎的奶奶站岗的哨兵。只是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弯,成了爷爷手里的镰刀,月初月尾天上的月芽,而这颗没心没肺的石榴树却是玉树临风,不知什么时候就十四五岁小伙似地,蹭蹭窜过了锅屋那扇吞云吐雾的窗洞。

其实,这石榴树还是蛮不错的,不管年成好坏,或旱或涝,它总是春披一身耀眼翠绿,夏藏无数闪烁红星,秋挂满枝硕果,让掉了半口牙的奶奶在再苦的日子里也难掩笑口,经常撇着透风的嘴说,这树长的,多稀罕人呐。

奶奶对石榴树的这份不由自主的夸赞之情,一直延续到大姑离家出走前。从那之后,花开得再艳,果结得再多,奶奶再也高兴不起来了,对着生机葳蕤的石榴树,神情总是呆呆痴痴的,像被这树虏走了魂灵。

石榴树在锅屋前,紧靠着那个供一家人吃喝用度的大水缸。那个位置也是奶奶一大家子人早晚噗噗哧哧洗手洗脸洗脚的地方,铺到树跟前的那几块青石板上,常常泥泥水水,湿湿漉漉的。因之最初这一人多高,碗口粗细的石榴树,又是姑姑、叔叔们搭放衣物、毛巾,甚至收工回来放锄头、锨把的地方,充当了一个多功能的洗脸架。

生性倔强、身材瘦削的大姑,还常常一手扶着石榴村的腰身,一手扬着手里的毛巾,啪啪地扑打着从田地里带回来的一身土。大姑那张酷似熟透石榴的脸蛋,虽然眉眼生生动动,却被山野的风,无遮挡的太阳,晒得红彤彤的,近似颜色深重的红绸。所以大姑不但那扑打的动作,又快又狠,好像不是在清灰尘,而是对付一个令她非常不屑而又讨厌的敌人,而且洗起脸来也是很费功夫,下大力气,用香皂搓上半天,换两盆水才洗罢,好像这样就能把脸上的那朵红云擦去。

奶奶家人口多,三姑三叔,而且接二连三出生,密度极大,爷爷奶奶天天忙得脚贴头,打食寻粮,很怕一不小心成了饥荒凄惶的寒号鸟儿。这样排行老大的大姑,人初长成,就自然成了缓解家中困厄的第一粒解药,很早就蝌蚪似地跟在爷爷身后上山干活了。但大姑干农活不怵,每天回来洗脸扑打完毕之后,就精神抖擞地利落地挽起袖子,帮灶间的奶奶烧火做饭,而且嘴里不住声地叽叽咕咕,好像她那劳作的地方,不是田地,而是妙趣横生的大舞台。

这颗石榴树来历平常,据说是大姑一次上山干活时挖回来的野树苗,随手栽下,不想它得了这厚土肥水,又日日闻得锅屋里飘出的酸甜苦辣,长成大材了。大姑自然对这颗石榴树最上心,春来打杈,夏来捉虫,都是她一个人的事。入冬后,顶着花冠的石榴果,像奔跑了几个季节的运动员,在枝头摇头晃脑,向大家炫耀着自己的成功。这时大姑便领着我们几个侄儿侄女,围在树下认果儿,大姑伸手指着树上的果,说这是你们爷爷的,这是你们奶奶的,这是你的,那是她的,一时间每个果好像都编了号,有了主人。我们便雀跃地欢呼起来,围着树,跳着脚,唱起了奶奶教的歌谣:

“石榴结果一颗颗,你也多我也多,揣在怀里长个个;石榴结籽一粒粒,酸也喜,甜也喜,吃到肚里长出息……”

在不经意间,眼看二姑三姑、二叔三叔个头追着那颗石榴树拔尖不止,正值青春妙龄的大姑成了例外,个头却永远停留在了石榴树第一个杈的高度。几番春来秋去,田地里的风吹日晒,到底让大姑像个缺营少养的禾苗,过早地成熟了。

这似乎是一个大变故的开始。在一个初秋的夜晚,奶奶的小院里乱了套,不知爷爷和奶奶,还是奶奶和大姑,还是大姑和爷爷,他们之间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当争吵像个疲倦了的恶兽,终于平静下来之后,大姑来到石榴树下,扶着树身,像面对着知心人似地,很伤心地涰泣起来,最后红肿着双眼,在朦胧的月色里悄然离家而去。跨在她胳膊弯处的小包袱在身后甩来甩去的,像是很不情愿被拖出门的小猫狗。

后来才知道,爷爷突然做主,硬要把毫无思想准备的大姑,嫁给一个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爷爷的理由很堂皇,就是这家人家景好,兄弟多,将来可以帮助家里干活,嫁一个姑娘等于找来了一帮壮劳力。可大姑在上山干活时认识了邻村的一个小伙,俩人情投意合的,只是一直没敢给家里人说。大姑自然不从,觉得爷爷这样嫁女如换货,实在伤透了心,就和那个小伙子连夜闯了关东。

只有奶奶知道,那夜大姑在石榴树下哭完了,踩着垫水缸的石板,到树上摘下了属于她的那颗颜色还发青的石榴,珍宝似地放在那个小包袱里带走了。

大姑走之后,石榴树似乎无情无义,无知无觉,继续枝繁叶茂着,树大了,花就多,果也多,只是没有了往时的热闹。每年到了秋后,等第一场霜落地时,奶奶便柱着拐棍招呼着我们上树摘果,人少果多,有时我们每个人都分得好几只石榴果兜在衣襟里,等我们欢天喜地的散去后,奶奶总还要风中枯草似地,呆呆站在树下良久,好像在和树商量什么难为事,任由烦人的秋风吹乱她那如雪的白发。

又一年到了摘果的时候,奶奶在分给我们一人一个果之后,却把半树的果留在了树上,再也不让动。早已掉光了牙齿的奶奶,颤微微地站在树下,嚅动着皱瘪的嘴念叨着,这是你大姑的,从走那年到现在几年了?她现在有三个孩子了呢。

大姑一去不回,像生活在距我们很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里。终于在大姑走后第三年,开始给家里联络,一年几个大节都要写信寄钱来。读信就成了奶奶全家人的大事,连早就娶妻分家单过的大爷叔叔们,这时也要被请了来,听读过玩小的父亲一字一句地念信,一家人的表情,随信里的内容而喜怒哀乐着,好像大姑一家人就坐在我们中间,正唠着家长里短。

大姑第一次回来,是接到奶奶病危的电报时往家赶的,关东关外,路途遥远,等因晕车吐尽黄胆水的大姑赶进家门时,奶奶早已等不及,溘然长逝了。已是满头花发,初显苍老的大姑对着奶奶的遗体,初时呆立,旋即软软倒下,接着号啕大哭,谁也劝不住,好像把这么多年来怨家、想家的伤心,在外奔波、艰难度日的苦处,不能在家尽孝伺候老人的愧疚,全化作了汹涌的眼泪,以至于在奶奶坟头哭昏过去。当大家把大姑捏掐过来,再睁开眼的大姑,被沉重的悲伤击打的地披头散发,面如白纸,让大家看着倒吸一口凉气,那样子简直成了一个哭透了、哭干了的蜡人。

大家洒着同情之泪劝解着,宽慰着,大姑这才慢慢止住,都觉得她是再也哭不出来了。那知到了晚上,大姑的哭声又尖刀似地在奶奶的小院里响起来,刺痛着每个人的心。

那是大姑和嫂子们整理奶奶的遗物时,不小心打开了一个上锁的抽屉,却发现里面塞满了整整一抽屉的石榴,有的石榴不知保存了多久,有的蛀了虫,有的因潮湿已经霉烂。见此情景,大姑返身出屋,一下扑倒在东锅屋前的那颗石榴树下,哑着嗓子,又是一阵撒心裂肺地哭嚎。

大姑的哭声,升到天堂的奶奶能听到吗?反正石榴树在认真地听着,和着,那一团团,一簇簇的叶片,频频翻动着,拍打着,如雨点淅沥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