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强的孩子

原创短篇小说

里艾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8-26 09:24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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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抓住两个打架的孩子起笔,追述了他们的成长环境,描写了他们变化前后的表现,给我们提出了一个怎样关心留守儿童的话题。作者的故事是生动感人的,作者的故事是值得教师和家长们读的。谢谢作者!

晚饭后,孩子们很快做完了作业,他们围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在房间整理衣服。

突然,“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刚才吵吵闹闹的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我以为是电视上的故事,没有反应,就听见“哇”的一声哭,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我赶忙出来,张轲和郝哲两人相互抓着胳膊头对头,像两只抵牯牛抵在一起,你们在干什么?老师,郝哲骂张轲。张轲也骂了,还打了郝哲。同学们七嘴八舌,两个抵牯老赶忙分开了。

我问张轲:你怎么打人?张轲用他大大的眼睛看着我,不做声。只是低着头嘀咕:哭,整天哭,哭就会赢?他抬起眼睛狠狠的瞪了瞪郝哲,转过去用后脑勺对着我们。后脑勺上黑密密的短发有两束直拉拉竖起,有如刺猬的毛,中间露出左右两个小漩涡,像两只瞪圆的眼睛,倔强地看着我们。

郝哲一边哭,一边也用愤怒的眼光对视着那两个小漩涡:老子打不赢你,要我爸爸来打死你。旁边的黄若恒笑起来:你爸爸已经出去了。郝哲怔了怔,更伤心的哭起来。黄见我用眼睛在瞪他,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就跑回了房间。我要郝哲去洗脸,郝哲不去,索性趴在桌上大哭起来。我心里说:拐了,这一哭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人受了委屈,都会伤心难过哭泣,小孩更直接或更夸张一些。郝哲的委屈更大,似乎与生俱来,而且所有他不乐意的事都是委屈,所以他哭起来要哭个够,怎么哄都没用。一个人的哭仿佛一队管乐的演奏,先是小号的高亢,接着短笛的尖锐,过度到萧的低沉再到巴乌的呜咽。整个过程,谁都打断不了。用他奶奶的话说:他哭起来恨不得把地上钻几个埯。

不过,他哭够了,会自己起来,用手把脸一抹,花着脸去做自己应该做的,或者原先他不肯做而哭的事,比如背书,比如做数学题。

在他哭的时候,我只好陪其他学生一起看电视。孩子们最喜欢的《成龙历险记》,电视上少年成龙正挥拳酣战,电视下郝哲哭声悠扬,这是我们家里常演的节目。

过了一会儿,电视上的成龙收起了双拳,郝哲也收起了眼泪。他走过来坐在我的身边,电视已转换了节目,他最喜欢的:《A啦多梦》,他花着小脸,嘴巴抽噎着,见他还在伤心,我一手抚摸他的脸,一手去拉他的小手,小手冰凉。他把头靠在我肩上,我忍不住抱住了他,他也不动,其他孩子也过来,围在我们身边。张轲此时把身子转过来,看着我们,还是不吭声,他把眼睛四周转了转,看了会天花板,最后去看地下。

学生八点半睡觉。在所有孩子都进去后,我让张轲留下来,有两个孩子看到后,偷偷笑了,他们在期待我对张轲的处理。我必须要处理张轲,哪怕大声骂他几句也好,否则,孩子们觉得“不公平”。

我们坐在客厅里。张轲侧头垂臂,脚微微抖动,似乎有些紧张,但是不看我。

我问:为什么打郝哲?他骂我。骂你什么?骂我是机器人。你骂他没有?好哭老。我摇摇头: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你们互相抓对方的弱点来骂就不对,你是哥哥,打人更不对,在这里,不能以大欺小。他这才看了我一眼,低下了脑袋。我严肃地说:不准有下次,明天要给郝哲道歉。听到道歉两字,他把眉头皱得老高,扭过头去,我知道他不肯道歉。对不起!这三个字就他而言,真的很难,何况目前的状况下。

我踱步到桌子前给自己倒了杯开水,回过头来走到他面前轻声问:你爸妈出去在做什么?他扭过头来看我,眼神黯淡下来。你不知道?你上周回老家扫墓,叔叔们没说他们在哪里,在做什么?他摇摇头,脑袋更低了下去。三月的夜凉簌簌的,我不觉打了个寒战。我拿了件大棉袄披在他身上,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那你想不想知道他们的消息?他点点头。

我递给他手机:给你姨奶奶打个电话。他摇摇头,下意识的把双手搁在了背后。我拨通了手机,问他姨奶奶:张轲的爸妈在哪里?她问:张轲怎么样?我说:他很想知道他爸妈的情况,你给他说说吧。她沉吟了一下:我明天跟他爸爸联系一下,要他爸爸打电话来,今天太晚了。我们说话时,张轲抬起头来,急切的盯着我手机,眼里有泪光在闪。

我轻轻说:明天有消息告诉你,你去睡吧。他好像有点失望似地,过了片刻才起身,他转身时,我看到他嘴角抿动了一下,脸上似乎有笑意在荡漾。

这个难得的笑意让我欣慰又让我心痛。我跟着他身后进了房间,看他进了被子,又看看其他学生的被子,帮他们盖好,寝室里立即安静下来。月光从窗外斜进来,仿佛一叶白帆,要飘进孩子们的梦里。我走到窗子前,轻轻拉上窗帘,把头伸出去看着清辉明亮的夜空,满天繁星闪烁,一如孩子们明亮的眼睛,我静静看着,不知其中哪一颗属于张轲,天上有没有不说话的星星……

张轲是去年下学期他姨奶奶介绍来我这里住宿的。他姨奶奶和我一样是小学内退教师,我们是熟人。她介绍张轲时,我问她:你姐姐的亲外孙,你自己怎么不带。她说:我带不了。为什么?她摇摇头:你带一久就明白了。

张轲刚来时,有一个星期没说一句话。我问他任何问题,他都不做声,只是点头或者摇头,点头时,他偶尔会看我一眼,然后慌忙把目光移开,摇头时,都是望着墙或地下。和其他同学也不说话,除了点头摇头之外,不满时会用眼睛瞪他们,实在不耐烦时,会突然大吼一声,然后闭紧嘴巴像个原始部落的人,同学们都有些怕他。

我们这里的孩子都是半月回去一次。第一个月里,他姨奶奶接了他两次,后来她去了上海。第二个月中,他三叔来接他回家,我送他下楼,他三叔站在一辆半新的小轿车旁,脸上带着笑,张轲板着脸,眼睛望着地下,我说:叫三叔。他把头一扭,看着汽车不吭声,三叔脸上的笑容定格了一下,就消失不见了。我笑着说:这孩子。他摇摇头,拉开车门,张轲上了车,把头扭向我,我看着汽车载着他拗向窗外的头在院子里转了几个弯,然后向前开去。

到月底,来接他的是二叔,二叔在楼下喊:张轲。连喊几声,他坐在椅子上不动,我说:张轲你怎么不回答。他迟疑了一下,才极不情愿地站起来,慢慢吞吞的下了楼,他二叔扶着摩托车说:三叔的车跑长途去了,他爸爸让我来接他。我说:那么远的路,摩托车安全么?二叔笑着说:不远不远,不过十来里,眨眼就到了。张轲还是不叫也不笑,二叔接他手中的小包,他一扭,转过身来自己向外走去,他二叔推着摩托车跟在他身后。

半月回去一次,等于开笼放雀,孩子们是欢天喜地,迫不及待。可张轲的异常反应,和他对叔叔们的态度,让我很是担心。回来后,我问:你好像不喜欢叔叔们?他低头沉闷,半天不吱声。

后来两个月,就没有人来接张轲了,他一个人在这里怡然自得。问他想不想回去,他连忙摇头,我有时带他玩一玩,西门渊的游乐场,我们玩了好几次。他玩起来特别投入,只有这时,他才像个正常的孩子,那天真灿烂的笑容让人欣慰。这样过了三个月,他才渐渐开口说话,有时和同学讲起游乐场,也会眉飞色舞。

快放寒假时,他爸妈从外面回来了,说是生意不好提前回来的。他们来看张轲,我才发觉他爸妈已不年轻,他爸爸头上有白头发,妈妈的脸上有皱纹。张轲见到爸妈也不说话,没叫一声,但我看他很开心,大大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亮,嘴角挂着笑意,很俊朗,很阳光。我趁机把他拉到镜子面前,让他看自己的笑脸:笑得多好看。他咧着嘴笑了,还冲我做了个鬼脸,他父母也笑了,对我千恩万谢的。

张轲上学后,他们没有急着走,张轲妈说:我们等一会儿,我母亲拿钥匙去了。

我们就闲聊了一会儿。

我这才知道,他们是再婚家庭,原来各有一个孩子,都二十来岁了,也在外打工。他爸爸自责的说:都怪我,这么多年一直在外面,几个弟弟也怪我不管老的、小的,拖累他们了。张轲妈接口道:所以他们对他不好,几个叔叔婶婶都不大喜欢他,表弟妹们也欺负他。他爸爸说:我们的儿子也怪,他那个性谁受得了?这些年,多亏了我妈。在老家除了奶奶外,他和谁都不说话,无论问他什么问题,他都是点头摇头,他们都喊他哑巴聋子。

我说:怪不得他那么内向、固执又倔强。现在好了,你们回到了家里,就好好对他们,和睦的家庭环境对孩子很重要。不料,他连连摇头:来不及,没机会了,妈没有了,家也没有了。我不解的问:家怎么没有了?

他低下了脑袋:我妈5月底去世了……张轲妈接口道:他们兄弟几个办完丧事,就把老房子卖了分了点钱,各奔东西了。我们拿着钱就去投资,所以张轲暑假放在姨奶奶家里一个多月,是姨奶奶送到你这里的。

我不由得问:这次赚到钱了么?他爸苦笑了一下:我的机会总是不好,每次就差那么一点……张轲妈叹气道:我们现在都没地方住了,只有住到我娘家去了,我们在等我母亲拿钥匙过来。

我说:既然这样,你们不出去就在家照顾他诺,你们看,他今天多开心。他爸爸连连摇头:在家又没好事件做,一年挣不了几个钱,要过日子养孩子,打牌多人情多……说到这里,我们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安顿好后,经常来看张轲,隔三差五的把他接回去,还给他买了不少东西,同学们都羡慕的不得了。

张轲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脸上有了笑容,和同学们的话也多了,作业做的又快又好,做完后笑着问我:可不可以看电视?我看看正在做作业的其他同学,他就回房间去玩了。有一次,他在房间里唱歌,是周杰伦的《青花瓷》,他那稚嫩又略带点公鸭嗓音的声音因为认真,把这歌的婉转,深邃和画面的质感,唱得似是而非,屋子里一时笑声四起。

今年过完年,张轲爸妈没等到他开学就出去找工作了,他还是由姨奶奶送来的。开始几天,他还是笑着的,和同学们说着话。可渐渐的,笑容没有了,脸又开始麻木僵硬起来。清明节,学校放假三天,孩子们都回家。他叔叔来接他去给奶奶扫墓,他在叔叔家只呆了一天就回来了,回来后也不说话,我要带他出去玩,他也不肯。

孩子们返校后,叽叽喳喳,总有说不完的话。他却望着白色的墙沉默不语,有人问他问题,他又开始点头摇头,同学们背地里称他机器人。今天,郝哲当着大家面朝他喊:机器人。孩子们哄堂大笑,在笑声里,他伸手一耳光,同学们都懵了。

我知道,父母的爱是这个孩子快乐的源泉。年前,有父母的陪伴,他就像在遨游在海洋的鱼,快乐得要飞上天,他自己快乐,还把快乐传给别人。父母离开后,快乐的源泉愈流愈细,到今天两个月了,得不到父母任何信息的鱼儿感到源泉断了,他那敏感,脆弱的心就像天上被云层遮住的星星,逐渐暗谈下来。

月亮女神啊,请让张轲爸爸明天给他电话吧。我暗暗祈祷。

第二天中午,张轲爸爸果然打电话来了。避开孩子,我说:你和孩子好好谈谈,你们出去这么久,怎么也该给孩子一个电话,让他知道你们的情况。我一回头,张轲就站在我身后,我连忙把手机递给他,他们聊了好一会儿。张轲后来把手机又递给我,我对他爸爸说:以后你们每个星期都要给他打一次电话。他爸爸连忙说:好的好的,谢谢老师。张轲在旁边微微笑了。我说:这下安心了吧?他点点头。我趁机说:去给郝哲道歉罗。

他来回了两下,走到郝哲面前低头嘎声说:对不起!郝哲扭过头,不理他。张轲似乎有些受伤的样子,用眼睛瞪着郝哲,郝哲回他一个白眼,两人别过头,后脑勺对后脑勺,像两只斗气的小公鸡。

我摇摇头,说郝哲:张轲给你道歉,你应该接受。他说:我才不要他道歉。那你原谅他了么?没有,我谁都不原谅。说完,他跑到房间里,坐在床上又哭上了。

我就坐在他旁边听他哭,这次他没有哭很久,很快就结束了管乐的演奏。我问:今天为什么哭?他说:我想爸爸。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几天前,郝哲的爸爸到这里来看郝哲,他对我说:我要出去打工了。父子俩在外边吃晚饭后,玩了很久,回来时,郝哲没有像以往那样抱着他爸爸不放手,他对爸爸挥挥手:你走吧,不要赶不上车。说完就跑回了房间,他爸爸冲我点点头:拜托老师了。说完转身向外走,望着他沉闷的背影,我还没回头,就听见黄若恒喊:老师,郝哲又哭了。

旁边的子健说:他舍不得他爸。说完又轻轻补充一句:我爸爸走时我也哭了。孩子们突然不做声了,屋子里一时很寂静,寂静中漫过一股伤感的咸味。

我这里的孩子大多数都是父母在外工作的,他们小小的年纪都已经经历过数次的告别。每一次的告别,在他们幼小的心里是否就是一次划痕?经历了多次的划痕,那稚嫩的心才渐渐变得僵硬的吧?

一次,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她说:我是郝哲妈。我赶忙要郝哲接电话,他动也不动,我说:是你妈妈,他说:我知道。那你怎么不接电话?我没有妈妈,我恨她。他的话让所有孩子都怔住了,我把手机塞给他,他拿着手机跑开了,我刚转身,他又跑回来把手机还给我,我还没明白过来,手机又响起来,他妈妈说:他把我电话挂了。

那天,同一个电话响了几次,他就是不接。我只好对着电话说:你下次打来吧,今天他犟到了。她幽幽的说:我知道,他犟起来要犟死头牛。

我心里说:谁叫你生下他几个月就丢开了他呢。

郝哲爸爸中学毕业后外出打工,在异地认识了郝哲妈,两个年轻人很快相爱了。应了那句流行语:相爱容易相处难。他妈妈生下他四个多月后就回了娘家。

四个多月的孩子没有奶水,又坚决不吃牛奶,哭了一天一夜,声音都没有了,还是不吃。他奶奶抱着他到台上有奶的人家去讨奶,在别人怀里他不吃,人家把挤下的奶装在奶瓶里,用奶瓶喂他,他才吃,奶奶趁机把冲好的牛奶倒进奶瓶里,他又不吃了。奶奶东讨一点西要一点,他也饥一餐饱一餐,总是哭,他一哭,奶奶就没办法,就骂他爸爸妈妈,咬牙切齿,他爸爸就像一头困兽,在屋子里跳来跳去。这时候他就哭的更厉害,哭声惊天动地,那情景真像一首歌里唱的:天上星星落泪,地上玫瑰枯萎。所有听到他哭声的人都格外心疼他宠爱他。

在缺失和宠爱中长大的孩子敏感,脆弱又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