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一头驴

浅荷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08-25 16:49 责任编辑:孤雨磨诗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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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语言朴实真挚,与其说是怀念驴,不如说是怀念父亲。在作者的文字中让我们感受到人与动物的情感是那么自然,平凡,可就在这平凡中彰显出父爱,亲情,温暖着人生旅途中一季又一季。

读山水依情老师的《秋野散像》,心忽然跳了,有一种强烈的意识感:这个自然界还是活生生的,自己还活在烟火人间。这种踏实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我本就是个恋旧的人,《秋野散像》句句贴切描述了家乡熟悉又遥远的场景,更勾出了我心里无数的印记和回忆。

那露水,我都快忘了夏天清晨的露水了,有多少年没有再经历夏天的露水。常记夏天清晨,我挽着小篮子到菜园里摘辣椒扭黄瓜,小草和庄稼叶上的露珠儿悄悄地溜进我的凉鞋里,拉扯了我的衣角,跟我的小手捉迷藏,费尽心机的想接住它们,它们却骨碌一下滚的不见了踪影。走出菜园,迎着夏日清晨的阳光,吹着微微的风,湿漉漉的衣角,很快就干了,露水不知道又到哪个地方去调戏别的小孩子玩耍呢。

悠闲吃草的毛驴,让我想起家中喂养过的毛驴,只是我们家的毛驴,没有这么好的命,一生都在为我们家辛劳奉献着。

村里家家户户都有家畜。猪和羊干不了农活出不了力,却能卖掉换钱,而能出力的驴,则是一家人的顶梁柱,没有机械化的农村,靠驴犁地,靠驴播种,靠驴驮重行千里。

对于驴,我幼时是害怕的。我记得姐姐给我讲过他们课文里驴和鬼的古文,大概就是一夜行人,途遇一鬼,人和鬼一路纠缠,最终天明至一闹市,鬼变驴被卖掉。后来自己读书的时候,也有这篇古文,只如今我想不出文章的题目了。所以,我心里一直认为,驴是鬼变的,一直害怕。

对驴态度的改观,是因为父亲。

父亲爱驴,不管什么季节,父亲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到驴棚去看驴,看看驴槽内还有没有饲料,每天睡前也是要到驴棚去,给驴加满饲料,那饲料,冬季是干草,夏季,是父亲割回的鲜嫩的青草。记忆深刻的是夏季,母亲起床准备早饭的时候,父亲背着草筐出门,待饭好的时刻,父亲就背着一筐带着露珠的青草回来了。我们吃饭,父亲抖青草,抖下露珠,再摊开让风吹一吹,以免驴吃了闹肚子。我们饭毕,就是驴开始早餐的时候。父亲闲了,就拿着苍蝇拍帮驴赶苍蝇,那个时候,父亲看驴的眼神,比看我们兄妹们温暖多了。在驴棚内用干草沤出一堆烟,也是父亲夏天傍晚的必修课,熏走苍蝇蚊子,为的是让驴能好好睡上一宿。可父亲,也有对驴凶暴的时候。我记忆里有两次。

顽皮的孩童在驴脚下附近的土地上寻知了,驴不明所以,撂起后蹄踢了孩子,没有踢伤,只是吓坏了他,家长闻讯找到父亲。父亲自然赔礼道歉,人走后,父亲拿了皮鞭狠狠地抽了驴一顿。我不知道驴是否通晓人性,只是从那以后,驴果然没有再踢过人。

还有一次,是个深秋,那年的棉花收成特别好,我们家的房顶上堆满了洁白柔软的棉花,像是一团团白云。为了卖个好价钱,父母商议到临市的一个地方去卖。母亲在家走不开,哥哥姐姐都在学校,交易搬卸的过程,要有人看着,于是派了我跟着父亲。我们天还没亮就出门了,几百斤的棉花,装在平板车上,负重的是驴。一路劳顿,终于在午后到了临市,可天却突然阴沉起来,父亲的脸,该比天更阴沉,一言不发,一鞭比一鞭更狠地抽在驴身上,那时年幼,不懂为什么父亲如此,我看得出驴在卖命地拼搏,看到驴身上的毛都汗湿的一绺一绺。终于,在雨落下前仓促赶到地方完成了交易。秋天的绵绵细雨,落了一路,父亲给自己和我作了简单的遮盖,而驴,就在雨水和泥泞中一步一步。

到家,已是晚上九十点钟,母亲心疼地抱着我,给我擦脸换衣服,父亲在驴棚里一言不发地用刷子给驴刷毛,在驴棚里立了很久很久。母亲让我去叫父亲,我去了,清晰记得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从未有过的乖顺,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驴眼角的泪滴,一颗很大很浑浊的泪滴,就那么要落不落地挂在眼角。从这个时候,我开始心疼驴,爱驴。

我们家养过的驴有很多头,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这头,因为它的泪滴,因为它不同于其他驴的命运。家中其他的驴,老了,干不动活的时候,父母就把它们卖了,而这头,直到它老的不能动弹的时候,父亲默默的守着它,然后把它葬了。

今天想来,是驴承载了父亲太多的负担和重量,给父亲最直接有效的支持。我可以在此刻敲打这些文字,说不好里面也有这头驴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