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清明
又到清明,二老啊,可曾记得让你们费尽心思的孩子,二老啊,就让坟头袅袅的青烟,捎去儿那颗湿漉漉的心吧,愿你们在天堂安好!
犹记,萦绕父母膝下,兀自玩耍,恍然如昨;如今,慈颜不在,但见一抔黄土,竟阴阳两隔。此刻,正春风拂人面,杨柳吐新芽,又是一年,清明到了。
父母啊,在天之灵请慢行,儿已借了坟头袅袅的青烟,捎给二老一颗湿漉漉的心。
常记,山窝窝里,有咱们的家。一声嘹亮的啼哭,就有了让您二老费了不少心思的娃。我小时候爱哭,受不了一丝委屈,动不动就哭,且哭出了一身的功夫,一旦哭将起来,不是昏天黑地,就是飞沙走石。也不知我前世里,蒙受了多大的委屈,只要一哭,时间老长老长。任凭父母二老、哥哥姐姐、甚至街坊邻居,无论如何地哄,都止不住我号啕如江河水的啼哭声。味美的零食也好,漂亮的玩具也罢,都丝毫难以打动我爱哭的心。我只是那么全神贯注、聚精会神地哭,哪管它红日朗照,又如何变幻成星光满天空。我还不只是这么没完没了地哭,一定还伴随着永无休止的脚蹬手刨的功夫。我躺在床上哭,席片子不知被蹬搓得坏了几张;我躺在院子里哭,又是脚蹬,又是手刨,转眼间,院子里就被掘出了大大小小的土坑。为此,哥哥姐姐们就背地里给我起外号,叫我“挖地”。父母遇见我,也无奈,只好告诫我的哥哥姐姐们,千万不要得罪我,免得惹我没完没了地哭。但我依然哭,父母就耐心地哄。先耐不住性子的是我的母亲,母亲一上火,就一把将我丢在院子里,我就扯开喉咙哭。父亲不忍,就把我拾回来,放在屋子里,我的哭声依旧震天动地。母亲大怒,又把我扔在大街上。我除了号啕大哭,又是脚蹬手刨,弄得沙也飞,石也走,一副惊天地、泣鬼神的样儿。父亲就走过来,大声呵斥一番,又蹲下身来,慢声细语地哄一番。等我的哭声稍小了些,再把我拾回去。就这样,我没完没了的哭声,让生气又无奈的父母亲,一会儿扔出去,又一会儿拾回来。直到我哭累了,酣然入睡,父母亲才长舒一口气,阿弥陀佛一番。
父母啊,小时候爱哭的我,不知给您们惹了多少麻烦!儿子正想赎赎小时候不懂事的罪过,让二老好好享享清福,那么早,您二老却驾鹤西去了。
常记,小时候的我,身子弱,多病。尤其是时不时就来光顾的“食厥风”,让父母亲一次又一次地揪心。一旦犯病,我就倒在地上,又是握拳头,又是瞪眼睛,并且口吐白沫,那样子,着实吓人不轻。父亲急着掐虎口、扎人中,母亲忙着去叫医生。每犯一次病,母亲就紧紧地搂我在怀里,伤心地哭一场。我还记得,有一次,三弟跑着玩儿,不小心摔了一跤,差一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父母亲就轮流背着三弟,急急忙忙地走了几十里的山路,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几十里的马路。好不容易来到县城医院,就泥一样,双双瘫坐在医院门口……
父母啊,您们的养育之恩比天高,似海深。一直到亲手放飞了一个一个的儿女,仍放不下那颗操碎了的心。三弟最不孝,刚刚长大成人,父母亲正高高兴兴地张罗着娶一房三儿媳妇,三弟就倒下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父母亲滴血的心上又撒盐。儿女们无能,自己个儿的日子都过得紧紧巴巴,时不时还到父母的跟前叨扰。父母总是笑脸相迎,倾其所有,帮扶着儿女们跨过一道道生活的坎儿。
常记,平平常常的父母,从从容容地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锅碗瓢盆,柴米油盐,累得高大的父亲,纹沟深了,脊背驼了;累得善良的母亲,身子瘦了,话也多了。就像勺会敲着锅,盆会碰着碗,偶尔,父母亲也会拌上几句嘴。这个时候,往往是母亲唠叨的多,父亲接嘴的少。有时,父亲真听得不耐烦了,会吼上一句,总会招来母亲连珠炮似的反击。父亲就躲了,呆在一个角落里,闷头吧嗒着旱烟,整个身子都埋在烟雾里,再不出声。有一次,好像是腊月二十七、八的样子,我们家正在蒸过年用的馍馍。不知是父亲怎么着了母亲,母亲就絮叨开了:一会儿是“机关枪”,一会儿又是“连珠炮”。父亲表情平静,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在锅台前添柴烧锅。我在一旁都有些听不下去了,悄悄问父亲:“妈妈这么说您,您就不生气?”父亲微微一笑,说:“你父亲没本事,没能让你妈妈过上好日子,你妈妈心里有气,我就当‘出气筒’,让你妈妈好好撒撒气。”说完,就又闷头吧嗒起旱烟。然后,再哼几句老掉牙的怀梆戏,自娱自乐去了。母亲就是这样,话多,容易发脾气。但忘性又极好,一阵风,一肚子的气也就散了。每做了好吃的,都要给父亲留一份,并告诫我们:“别偷吃,你父亲干活重,累着呢!”后来,父亲得了一场重病,就瘫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年。母亲没有拖累我们,硬是自己一个人伺候在父亲床前。吃饭,是母亲一口一口地喂;大小便,是母亲一把屎一把尿地端。有时,父亲拉在床上,母亲又免不了一通洗洗涮涮。即使数九寒天,十冬腊月,母亲的手被冻成了红萝卜,裂开了口子流着血,母亲也毫无怨言,精心收拾着父亲的床铺,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父亲一直到死,躺着不动的身子从未烂过!送走了父亲,母亲为了不拖累孩子,自己一个人坚强地生活。不管孩子们怎么劝说她下山,母亲总是说:“孩子们,放下吧,妈身子骨硬着呢!且活呢!”直到母亲患上了绝症,我才把母亲接下山来,精心照料着母亲。而母亲从来不让我们儿女们喂她饭吃,每到吃饭的时候,她都会坚强地从床上起来,坐在凳子上,自己吃饭。等到大小便的时候,她从不在屋里,硬是要我们搀扶着她,一步一步地挪到厕所里去。一直到闭上眼睛,母亲的床铺都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
父母亲就这样走了,没给我们做儿女的留下多么丰厚的遗产,却留下了一串串相互搀扶、共度风雨的足迹,印在每个儿女的心里。父母啊,我们一定会沿着您二老脚印,走一条您二老盼望已久、却未曾走过的路!
愿二老在天之灵安息。天堂里,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