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二）

儿子对着一桌子的菜肴幽幽地说：真不想吃饭，是不是我现在就有胃病了？随后他又笑着补一句：不过我一看见那卤味，我的胃病就没了。原来不想吃饭，就是桌上少了一份卤菜？我拍着他那强壮的胸大肌说：你很健康，生活中的营养你根本不缺。不想吃饭那我就给你讲下我以前的故事。

我是生在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的人，那时的人们都穷。记得是1973年吧，那时我才三岁，发大水，我们是长江边的，水漫过大堤，涌进田里，成熟了的谷子全倒了，被水泡了，孩子们都沉浸在戏水之中，我一个人站在大人身边，听见眉头紧缩在一起的大人们说：真可惜，今年又是一个灾年。那一年我们村里的好谷子全上交国家了供应城里人，其余的浸过的谷子就分给了小队每一个家庭，因为收成少了，每家分的比以前少多了，各家各户都在晒着自己分到的谷子，那谷子特黑，碾的米也是黑的。反正现在的米店大家是看不到那种大米的。到了冬天，粮食就开始紧张起来，为了度日，我老娘就把红薯和那米煮在一起，全家九个孩子，二个大人，十一个人吃饭，老娘就抓一把米，熟了，各个碗里只看见红薯，就是那烂米我也看不到。我就天天吵着要吃饭，但我家天天就是没有饭吃，我饿得只有一把骨头。那年的事我印象很深刻，所以从那以后我从不吃薯类，就是土豆类我也不吃，这种习惯一直延缓到现在。而且我从小发誓长大后一定要成为城里人，做了城里人就有好饭吃，那时的我是多么的天真啊！小时的我很调皮，爱捉小鸟来养，我跑进山上，掏了许多斑鸠窝，养了十几只，每天我用心的养它们，从它们很小时我就喂它们，他们一个个长大了，天天在空中啪啪地飞，我的快乐随着它们在空中的展翅而飞舞，它们是年少的我快乐所在，但他们逃不过那一年的端午节。节日的前一天晚上，我听见父亲和母亲在床上议论：今年过节没有鸡子和鸭子，少兵那养的鸟长大了，好肥一个。天还没有亮，父亲就起来了，他走到我的鸟笼边从里面一只只的掏出来，当着我的面把那鸟一只只摔在地上，每只鸟在我脚边抽搐，口里流着血，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从我眼中溢出：那是我的朋友，那是我的快乐！我的快乐全死了！我跑到后院放声大哭，在我家的后院的一棵泡桐树上刻着：徐恒正，你是一个魔鬼！（徐恒正是我父亲的名字，那树后来越长越大，字也越长越大，我成年后看见那字只是苦笑，贫穷让父亲夺走了我的爱，那个年月也不是全是父母的错，成长后我的学会了理解当时父母的行为。）晚上全家人围在一起快乐的吃着我的鸟，我筷子也没动，中有我一个人不吃，只是用憎恨地目光看着弟弟和父亲在大口地吃我的鸟。从此我再也不养鸟类，也从不吃鸟肉，不是我是爱心人物，是因为我一看见桌上的鸟就勾起我当年的痛苦回忆。长大工作了，有一次一个武汉砂轮厂的黄经理请我吃饭，他点了一个菜就是红烧斑鸠，我在那里大拍桌子：为什么要吃鸟？黄经理很奇怪我当时的行为，后来我为我的失态表示了道歉。饥饿让人们在那个少吃少穿的年代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现在的人们吃鸟和以前的人们吃鸟心态是不同的。

童年的饥饿在我的记忆中不完全是痛苦的，也有许多童趣。春天万物苏醒，大地绿了，春天也映红了孩子的脸蛋。那时和我们一样大的孩子四五十个，一道跑到山上，那山上有我们好吃的东西。我们采蘑菇，抽茅针，掐蔷薇的嫩茎，还吃映山红的花蕾。最有意思的是捡地衣（如现在黑木耳一样的，可能是同种），下了雨，地上真多，一层层，肉很厚实。没下雨的天，山泉边的地方也长，我用竹筐捡了很多。回家用水洗净，绵绵的，脆脆的，再在野地里采一把胡儿葱（一种很香的野葱，很细丝的那种），拌在里面，哟，真好吃！真香！我就一边吃一边唱：胡儿葱，打泡蛋，越吃越爱饭。有意思，在饥饿的日子里，小孩子还产生了中国最原始的《风。雅。颂》夏天我们就去河里捉鱼，我们一个个光着屁股溜进水里，沿着河边用手在那岸隙里摸过，从那洞里总能捉到些许鱼儿，捉一只就多一声尖叫多一片快乐的笑声。那时我有点傻瓜，从洞中捉到了一只一尺多长的水蛇，我还以为是黄鳝呢，一拿出水面，吓得我大喊一声娘啊，手一抛，马上跳到岸上，伙伴们一个个也都惊吓得光着身子跑上岸，吓得我们要死。每当想起童年的快乐和惊险我总会心地一笑。童年也不完全是饥饿，饥饿中还有欢乐！

长大了，学会了懂事，也出入过不少高级的场所和进出过高档的饭店，但我就是改变不了我吃饭时的不良习惯：风卷残云，不饱不休，吃过的碗比猫舔过的还要干净。仿佛八辈子没吃过东西样，很没有吃相。那都是小时饥饿闹的！

儿子，你明白父亲当年的感受吗？儿子，你知道生活的艰辛吗？是不是只有卤肉才能吃得下饭？是不是只有好菜才不会有“胃病”？我不想让儿子也体验我当年的那些苦难，我只想让儿子知道以前的日子是多么的不易。也只有知道生活的不易才会更珍惜现在的幸福！儿子从我的故事里也总结出了一句话，只要我老婆说饭菜不好吃不想吃时，儿子就用筷子敲着桌子对我老婆说：有啥吃啥，我老爸说的就是没错！再挑就让你回到原始社会！我和妻子就相视一笑，我们三个一起动筷子，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