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
原野的美丽景象,原野的温暖情怀,让自己遐思着,一切都在改变,自己突然感慨,那份心底的怅然悄然蔓延……文字灵动秀美,情感真挚。问好作者!
本来想顺着公路散散步,无奈车辆往来,灰尘弥漫,便拐进路旁的田野。社棠是个小小的盆地,四周是山,渭河蜿蜒由山下流过。田野中间是一道铁路——本来是两道的,不过一道从来不通车,所以姑且认为是一道。公路往南,原本种满了葡萄。不料后来被征了地,葡萄都砍掉了,现在是满地的杂草。
一道干白的路通进草去,阔别经年了,现在又踏上熟悉的路,一种久别重逢的激动和欣喜喷涌而来。以前踏过的脚印早消失了,不是被雨水冲去,就是被别人的脚印覆盖,现在得重新踏上。清爽的风迎面吹来,像清冽的酒,夏日劳顿的汗瞬时蒸发了。衣角被吹了起来,身上形成棱角分明的皱褶,脚下的步子也轻快起来。
昔日地头的房子被拆得徒有四壁,风呼呼灌了进去,扬起阵阵尘土。几根干枯的葡萄像骨髅一样插在草里。草中蠕动着几只羊,它们的神色有些疲惫。牧羊老翁蹲在路旁,衔着一个烟斗,冒出缕缕青烟。他的目光呆滞而萧索,他凝重地注视着远方。远方有一只鹰,黑而且痩。它在空中盘旋着,发出凄厉的鸣叫。它是否也是归来的游子,寻不到记忆里的故乡?后来,栖息在一枝枯葡萄枝上,低着头,神色黯然。
走在这条路上,更多的回忆是葡萄成熟后的每个早晨。人们很早起床,拉着架子车,驴鸣阵阵,或者开着三轮车,突突冒着黑烟。车上装的是装葡萄的筐子。筐子必须在昨日领好,今天领明天的。一生之计在于勤,农民图个勤快。大清早的,张家的婆婆带着媳妇,李家的爷爷带着孙子,我父亲带着我。路上行人匆匆,话也不多的几句:“你家今天剪吗?”答曰:“今天剪喽!”抽着驴,吆喝着歌,一股脑儿往地里赶。钻进葡萄地,立刻被一人高的葡萄树淹没,剪子‘噌噌’的响……
一切都已过去,没了这些东西,内心格外空虚。种地虽然苦些,但苦有苦的乐趣。炎热天里,一锄头一锄头刨着,寒流满面,脊背也晒得痒痒的;有时候却是大雨,老大的雨,地里成了泥潭。种地的人,最喜风调雨顺,最恼旱涝无常。喜了大家都喜,互相庆贺;恼了大家到恼,会抱怨,骂天骂地,骂村里的戏没演上时候。抱怨归抱怨,到地里还是认真干,地是自己的,是自己的希望。哪怕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嘛!
从老翁身旁走过,沿着惨白的路向纵深走去,前面是那道不通车的铁路,上面坐着一对情侣,男的俊俏,女的小巧,女的头紧紧贴在男的怀里,男的手摩挲着女的的秀发,嘴对着她的耳朵轻轻吹气,细语呢喃。周围静得怪异,辽阔天地间的生气似乎全聚在他们身上。我微笑地看着他们。往年这个时候,这里坐满了大大小小的人,有的轻声欢笑,有的吹笛抚琴,有的喝着啤酒和饮料。有忙碌一天的工人,也有上了一天学的学生,还有些艺人。四周蛙声起伏,好鸟乱鸣。飘荡着田野的水果的清香,野草的香,也有驴和牛粪便的味道。
过了铁路,便是条陡坡。下了陡坡就进了火车路的洞。这道车路把整个川地隔成两半。南边是我们村的。往年,人们装罢葡萄,拉着车子出了洞,一串串结实的葡萄坐在筐子里,一颗颗硕大饱满,淡淡敷着一层雾,温润晶莹,煞是可爱。洞子北面人头攒动,人的吵闹声,车的突突声,驴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张家的媳妇说李家的葡萄好,准能卖个好价钱;李家谦虚几句,顺便赞一下张家的葡萄。同时张家的公驴却和李家的母驴眉来眼去,被发现之后,龇着大白牙,低着头偷偷笑。一个小孩,不料踩在一坨牛粪上,忽的一跤摔个平。爬起来,满身土,手里却还攥着余有三两颗葡萄的葡萄串,上面的葡萄被舔得乌黑光亮。
不知不觉已进了洞,心里的一切似乎凭空蒸发了,消匿得无影无踪。铁道南面的一切进入我眼中,这儿是这般陌生,这是我故乡的样子么?一眼望去,遍川野草,在风中瑟瑟响动。原本平展的地现在是坑坑洼洼。在我对面正在施工,建造未来的厂区。一栋楼基本建好,漆成了白色;其余的雏形已成,还没漆。一辆大型的推土机推着土,声音振聋发聩。看着眼前一切,我似乎看到高楼万栋,烟筒浓烟涌出。我站在两栋之间,抬头一线,顿时呼吸也艰难起来…… 我仔细寻找自己家的地,无奈旧址已被建了厂区。所幸朋友家的还在,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土地,我记得这儿以前种过大蒜,后来种过麦子,后来就是葡萄了,现在是一片荒芜。在这片荒芜里,我依稀可以看出在哪儿拔过草,哪儿遇到一条蛇,哪儿大便过。我木然看着眼前的一切,几声羊叫打断我的思绪。不知何时,老翁把羊赶了过来。
羊抬头向天鸣叫,我分明感到一种悲怆。这种声音直抵天空,和天边的晚霞融为一处。晚霞转为酡红,聚拢在太阳周围。如血的残阳,在羊的悲嘶里,在猎猎风里,和万里霞光一道落入西山。
回家吧,一切已逝,夫复何言!走了一段路,回头看时,老翁弓着背踽踽独行。黑暗渐来,把他隐没其内,只剩模糊的轮廓。这种轮廓,就像聚在心头的惆怅,再也消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