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

暮春的雨，夜来叮咚，敲醒了我的酣梦，梦被滋润了，不再像往日，如烟似雾一般，眨眼不觅行踪。此刻，正揣了温湿的梦，恍若在春水荡漾的河面上，漫行……

窗外，是静谧的夜，湿漉漉的。雨点，一声挨着一声，敲在我心灵的鼓面上，悦耳、温柔、耐听。

多像母亲绵绵的絮语啊！记得每次回家，看到的，总是母亲在灶前忙碌的身影；听到的，总是母亲像门前丹河水一样流淌的话语。一会儿是山村里的新闻趣事，一会儿是家里的柴米油盐；说到张家添了娃，白白胖胖，好一阵欣喜；说到李家遭了难，凄凄惨惨，又发一串叹息……每当这时候，我就静静地坐着，也不插话，像欣赏一首朴实又美妙的乐曲一样，倾听母亲的絮语。那时，我的焦虑、我的牵挂、甚至工作上的压力，都如日出后的云雾一般，早化作晶莹的露珠，在田田的荷叶上，随清风，快活地摇来晃去。

又想起父亲脊背上的汗珠。父亲的性格和母亲正好相反，木木讷讷的，从不多说一句话。表情平静，在那张沟壑纵横的瘦脸上，难寻一丝一毫的喜怒哀乐。只有一次，我听到了父亲哼唱怀梆。原来，父亲竟还有那么亮亮的嗓子！原来，父亲也会笑，笑得那么深情、那么灿烂！不过，大多的时候，父亲不是这么轻松。父亲的肩上好像压了大山似的，背早已驼了，弓一样。晒得黑亮的脊背上，总是爬满了滚烫的汗珠，随着锄头一上一下的挥动，大滴大滴的汗珠就滚落在新翻的泥土里。我听不见汗珠落在泥土里的声音，它早被深情的土地吸纳了。但我的心里，分明感觉到了一种声音，又说不大清楚。今夜的雨声告诉我，原来，父亲滑落的汗珠声是这般实在，又这般执著。

还想起了三弟，想起三弟辞世的刹那，苍白无血的脸颊上，那用最后的气力，从眼眶里钻出来的一滴泪珠。人世上，只记录了三弟二十四个春秋，修竹一样蓬勃的生命，被无情的病魔带走了，带到一个黑暗的、鬼的世界。不舍明媚的阳光，不舍慈爱的爹娘，不舍这世上的一切一切。一颗不舍之心，化作一滴热泪，艰难地夺眶而出，却并未滑出多远，滚烫的心，

就凝固成冰冷的一颗，站在瘦削的脸颊上，茫然无措。三弟的泪，就这样无声地定格在我的记忆里。

恍然间，我觉得，母亲的絮语，父亲的汗珠，三弟的泪滴，正离了天堂，穿越漫漫的夜空，齐聚我的窗前，随了这暮春的雨，叮咚成一首乐曲。于是，我便闭了眼，张开耳朵，任由这柔柔的声音敲击耳鼓，拨动心弦。于是，我就用心和来自天堂的亲人连线，娓娓诉说别后、还有从前。于是，就借了这暮春的雨，寄托我们彼此绵长、又湿漉漉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