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丝绒和嘴唇的故事
（1）
我是个病孩子，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我害怕人群，害怕交际，害怕工作，害怕一切。我躲在一间阴暗的小木屋里。小木屋有一扇小小的窗子。从窗外看出去是对面陈旧楼房的屋顶。斑驳的墙漆，松松散散地象要掉下来。我整日整日地趴在窗台上看，仿佛看到对面楼层里会发生什么故事。
这间小木屋多么狭小啊，只用单薄的一层木板隔着，只够放一张小小的双人床。我每天在屋子里晃荡，从这头走到那头，仿佛世界就只会这样永无休止地转动。
妈妈每天准时送饭上来。中午12点，晚上6点。每天如此。妈妈总是用心地做每一道菜，然后跑很远的路送过来，温柔地问我：“好吃吗？”
好吃吗？好吃吗？好吃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好吃，什么难吃，不知道什么是感激，什么是冷酷，不知道什么是眼泪，什么是血液，什么都不知道。
隔壁不知何时搬来一位邻居。我悄悄爬到床的顶层去偷窥。看见了，是一个男青年。有风扇，小床，衣服，镜子，柜子，收音机。他在换衣服。
他把背心换下来，穿上另一件新背心，他把短裤脱下来，准备换新短裤，突然怔了一下，回头看到我，他吓了一跳。
“喂，你偷看男人！”
“你的屁股好可爱啊！”我是发自内心的。
“真不要脸。”他脸红了。
我跳下床去敲他的门，他把门打开，好奇地看着我。他不帅，皮肤有点黑，棱角分明的轮廓，肌肉发达。
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睛里倒没有恶意。我也打量着他，发现他最美的部位是嘴唇，人中很深，非常精致有个性。
我说：“我已经不是处女了。”
“什么？”他脸上不知什么表情，顿了顿，他说：“我说小姑娘，你最好别进来，男人很容易冲动的，知道不？”
“什么是冲动？”
“？”
“是不是爱上一个人就比较容易冲动？就会想亲他，对不对？”
他哼哼哼地笑起来。
“你有吗？你有爱人吗？你爱上她，然后冲动地亲她？”我非常好奇，想知道这个人的爱情故事。
“别老站在门口，进来说话吧。”他进去了，我也进去了。他房间的风扇噼噼叭叭地吹着，发出难听的噪音。
“没橙子，坐我床上。”他点了支烟，很熟练似地吐着烟圈。我喜欢看男人抽烟的样子，所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给我倒了杯开水递给我，“穷人家没什么好招待的，喝白开水吧。”
我接过来一下子喝光了。
“没见过你这么喝水的。”他笑着又给我倒了一杯，我又一口气喝光。这下他不倒了，惊讶地看着我说：“我的水也要钱的，大小姐，你这么喝法，我会倾家荡产的。”
“那我赔你两杯吧。”
“唉，算了，谁叫我宽宏大量呢，继续喝吧。”
我呵呵笑起来，自己去倒了第三杯，一口气喝光。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独个儿笑起来。
“你这么白白净净，长得又漂亮，怎么会住在这种破地方？”
“我也不知道。”
“你不怕我强奸你？”
“强奸？嗯……我好象有点喜欢那种感觉。”
“嗯？！”
“真的。”我认真地说：“很突然，很激烈，不容抗拒，霸道。那种感觉一定很好。”
“你想我强奸你吗？”
我看了看他，点点头，“想。”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确有点喜欢他。
他把脸凑过来，在我嘴唇上闻了闻，又坐回去。“很香。你很美，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你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嗯……你的眼睛象蓝丝绒，叫你蓝丝绒，可以？”
“好。我喜欢你的嘴唇，叫你嘴唇，好不好？”
他笑笑，点点头。
（2）
嘴唇每天很晚才回来。他回来后会到楼下去冲凉，然后回房间躺在床头放上收音机听音乐，边抽烟。我每天爬到床顶看着他。他真迷人，象我梦里的男主角。他就那样躺着和我对话。
“蓝丝绒，你为何不去工作？”
“我害怕工作。”
“什么人照顾你？”
“我妈妈还有爸爸。”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干嘛老看我，我很帅吗？”
“是啊，你不知道吗？”
“你小心别掉下来。”
“我不会掉下来的。”
“干脆你过来看我好了。”
我高兴地蹦下来，跑到他房间去了。
“你爸妈不过来陪你吗？”
“他们有时候会来。”
“你不怕我吗？”
“不怕。”
“我很坏的。和很多女人上过床。”
“你爱她们吗？”
“不爱。”
“她们爱你吗？”
“有的爱。”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知道。”
我伸出手去摸他胸部的肌肉，阴暗的灯光下，他的皮肤象他的嘴唇一样美。我伏过去轻轻地吻他的皮肤，有柠檬的香气。
“你好香。”我甜甜地看他，他也甜甜地看我。
“我和你一起睡吧。”
他摇摇头：“不行，蓝丝绒，你回你的房间睡觉，知道吗？”
“我想和你睡。”
“不听我话以后不理你。”
我嘟起嘴，不情愿地点点头。
“我明天要早起，你去睡吧。”他推开了我。
我舍不得离开他，我想看着他睡觉。
“快去，听话。”
我慢吞吞地走出房间。
“晚安。嘴唇。”
（3）
那天天很晴朗，嘴唇没有如往常般早起。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听见他在敲我的门。
“蓝丝绒，我今天休息，带你去玩。”
我一下蹦起来，迅速穿好衣服就高高兴兴地和他出去了。
见到人群，见到高楼大厦，见到蓝天白云，我又害怕起来，怕得发抖。我咬住唇，求他别带我走了，他一时无措，怜惜地说：“别怕，慢慢来，有我在，什么都不怕。”我还是害怕，不敢站起来，缩在一角瑟瑟发抖。
“站起来，蓝丝绒，你在怕什么？”
“我怕……我怕……”
“你在怕什么！！”
他突然凶起来，我更怕了，他怎么变凶了？他的脸我也不敢看了，啊，好恐怖，一切都这么恐怖……
“来，别怕，我们回去。”
“不要碰我，别碰我……”我抖，我恐慌，我无助，我浑身泛力，象要掉进万丈深渊，我看不清他的脸……
睁开双眼时看到嘴唇坐在我面前，他在叫我。
“你怎样了？”
“是你吗？嘴唇？”
“是我。”
我伸出手去触摸他的嘴唇，他的鼻子，他的眼睛。感觉温暖安全。
他握住我的手贴在脸上，“你的手好冰凉。”
“抱抱我。”
他轻轻伏下身，我用双手钻进他的腋下。暖暖的。微微的柠檬香气。
我不再寒冷无助，拥抱的这一刻，所有的恐惧都己消失。
我不肯离开他的怀抱，他的拥抱让我如此安全。在他的怀里赖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嗯，好了。”
“有多久了？你这样。”
“想不想来了。”
他疼惜地看看我，轻轻拂去飘在我眼睛里的流海。
“你得过正常人的生活，蓝丝绒。”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如果你正常，就可以。”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喜欢。”
“那以后我们天天在一起，好吗？”
“不好。”
“为什么？”
“我想让你过正常人的生活。”
“只要和你在一起，怎么样都好。”
（4）
我和妈妈说我喜欢嘴唇了。妈妈知道后就不高兴。她不许我和嘴唇来往。我真后悔告诉她，为了不让她阻止我，我就故意答应她，背地里却继续和嘴唇交往。只是此后她每天晚上回来睡觉。我只好乖乖地躺下不去看嘴唇。
有天早晨听见妈妈和嘴唇在门外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阿姨您别误会。”
“我们家小昕可不是好欺负的，你最好放尊重点！”
“谁欺负她？你自己问问她，好心没好报。”
“你还能好心？看你这模样就不是个学好的，别打我们家小昕的主意。”
“我他妈就不是个好鸟！怎么滴？”
突然间没声音了，就听见蹬蹬蹬地下楼声。
以后每天妈出门，我的房间就上了锁。
嘴唇也不理我了，不管我看不看他，他回来做完自己的事瞧也不瞧我就独自睡觉，当我不存在。
想念嘴唇的声音，想念他的拥抱。我每天在床顶看着他却不能用手触摸到他，不能和他说话，心里疼痛地厉害。
妈妈见我如此伤心，安慰我说：“过几天你爸那边就可以有大房子住了，你以后就不会这么寂寞了，你爸会给你买只小狗陪你玩。”
“我只要嘴唇。”
她生气了：“他专门骗小女孩，你别上他的当，他说的话都是假的，你别听，他会害你，知道吗？”
“他不会害我。我喜欢他！”
妈妈看着我愣住了，过了很久，她转过身去，我发现她在抽泣。
突然间，我仿佛能感受到她的伤心，我轻轻地抱住了她，眼睛流下来。
“孩子，你终于为妈妈流眼泪了？多少年来，什么都不曾打动过你，今天却为了一个刚刚认识几天的陌生男人而让你动心……也不知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5）
“嘴唇，你真的不理我了吗？”
他不说话，背对着我，过了好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走向我，问我：“我带你出去，你敢去吗？”
我用眼神告诉他我不敢。
“你连正常人的生活都没法过，怎么和我在一起？”
“我……”
“喜欢我有什么用？越喜欢越受罪。”
“你要我怎样？”
“做正常人。”
“可是……”
“可是什么？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吗？”
“你是说，只要我敢出去，和其他人一样生活，我们就能在一起吗？”
“有可能。”
“那么，我努力，好吗？”
“好，从今天就开始。我先带你出去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你不许害怕，不许叫唤，然后，每天加五分钟，如果做不到，就别找我。”
我鼓起勇气，点点头，“好。”
他拉着我的手一起出去。我使劲平息自己，象要赴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
楼房，街道，人，草地，车子……天地慢慢地在旋转，我的心跳也在慢慢加速，恐慌，越来越近。
“我怕……”
“不许叫！”
我拼命咬住下唇，不让恐惧从嘴里蹦出来。
“蓝丝绒，抓紧我的手，记住，有我在你身边，什么都不怕。慢慢走，一步一步来，心理放平静，没什么好怕的，你怕的只是自己……”
我的手被他紧紧攥着，生怕他松开。我用力托着他的手，担心地请求他：“别放开我的手，别丢下我。”
“我不会丢下你，我在你身边，不要怕……”
“不要怕，不要怕，不要怕……”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着，脚步一点一点地向前挪着。
“向前走，抬头挺胸！看世界多美好！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来往人群，看看大自然的一切，看到了吗？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游，生命多美好！听到了吗？人们的欢笑声，自然的风声，阳光的温度，感受到了吗？知道为什么他们都那么快乐吗？因为他们能溶入这五彩的世界，你不想拥有这份快乐吗？”
生命，颜色，情感，世界，难道它们会象嘴唇一样渐渐进入到我的身体吗？它们会让我喜欢，让我快乐吗？它们能让我温暖，带给我眼泪和力量吗？
为什么要害怕？害怕什么？如果没有世界，就没有生命，没有生命，就没有嘴唇，没有嘴唇，我拥有一切又有何用？
因为世界，而拥有生命，因为生命，而拥有嘴唇，因为嘴唇，才拥有我。
害怕什么呢？他就在我身边。
“太好了！蓝丝绒，你走过了十分钟！”嘴唇兴奋地拉着我，为我擦去额头上的汗珠，仿佛这一切经历的是他，而不是我。
“好些了吗？”
“有点累。”
“好的，我们回去。明天再来，好吗？”
“好。”
（6）
嘴唇象一个魔术师，他竟然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我变出那么我不可思议的东西来。
不再害怕，不再孤单，不再恐慌。
喧哗的街道，安静的楼房，大片大片的绿草地，望不到边际的蓝天白云，自由飞翔的小鸟，陌生和熟悉的面孔，亲切和生疏的声音，更重要的是——安安稳稳，甜蜜幸福的心。
一天一次新生命，一天一个新发现，一天一份新惊喜，仿佛永远有未知的精彩在等待。我居然不再害怕！
终于可以象正常人一样，自由自在地走在大街里，看每一件上帝创造的奇迹，我象新生的婴儿一般对一切都充满了欣喜和好奇。
那一天，我永远记得那一天，我跑去敲嘴唇的门。我拉着他的手，快乐地飞奔出去。我带路！我象微风拂在他左右，让他看我幸福甜美的笑容。
我把他拉到公路中间。所有的车辆都停住了。人群从我们身边陆续穿行。我站在他面前，手指扣进他的手指里，我深深地吸他身上的柠檬香气。
闭上双眼，我温柔地对他说：“我不会让你放开我的手。”
他握得更紧了，“不会的，永远都不会。”
“吻我吧。”
他就开始吻我。
这就是蓝丝绒和嘴唇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