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不完的回忆——打瓦

老于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8-21 17:49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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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用朴实的语言介绍了打瓦的整个过程,表现出了打瓦人的勤劳和智慧,表达了作者对过去岁月的留恋。是一篇有存俗存史价值的散文。

当我坐在上海属于我自己的装着空调的家里时,我不时想起过去发生在我身上的种种经历,我觉得应该将还记得住的,用文字将之写下来……那么,我计划着,就用这个标题吧,“写不完的回忆……”这句话是一个朋友评论我之前写过的一篇《猪头肉》的……我不是矫情,我只是觉得,我经历过的许多事当中,带给我的,确实是来自不易的,让我足以享用一生的……财富……

老家的房子快完工的时候,和妻去买瓦。现在买瓦和以往不同,以往都是直接到村里或附近的土窑上买,现在都到门店上,都是宜兴、佛山等地的陶瓷瓦。以往老家那种土窑烧出的青瓦红瓦再也不见,一块都买不着了,并且原先那些每个村落都会有的土砖窑都倏忽间不见踪迹。

我的房子已经完工了,我承认,那些陶瓷瓦很好看,亮光光的。但对于之前的已成历史的青瓦红瓦,我必须去怀恋它们,因为,我打过瓦。

打瓦,其实是制造瓦的意思,我们那都说是打瓦,盖是制造的过程有很多摔打的程序在里面罢。

那年我十七岁,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辍学在家。父亲在村上一个张姓人家的窑厂打瓦。往往父亲有事时,比如家里的猪没吃的了,要到高沟酒厂去量糟(我弄不清这个量字是否这样写,买的意思罢),这里的糟是酒糟,稻壳、高粱壳等等造酒的下脚料。那时还没有现在铺天盖地的激素饲料,都吃这个。父亲用永久牌自行车,一次量三口袋——我连扶都扶不稳,所以,往往此时,我就去窑厂帮父亲抵工,打瓦。

那时我们村有三个这样的窑厂,都已烧瓦为主。通常有两班打瓦人,一班七个人。父亲是他们这班打瓦人的组长,成员中,一个是我小叔,两个是我表叔,一个是我邻居,另两个是村里的。当然他们都是男人。

厂房是一溜长排约四五十米长的棚子,墙壁上规则的留有用来放风的洞,棚内都是用大拇指粗的竹竿搭的一层层架子,用来放刚打出来的瓦坯,有两条过道,用来走人。因了瓦坯都是很潮湿的缘故吧,里面很凉快。

在长棚的中间部分,留有一间有顶没墙的,那就是打瓦的车间了,放着瓦机,所有瓦坯的制作都在这里完成。这间棚子的外面有一块一百多平方的砖铺的场地,用来和泥。

每天的工作时间很长,也很累:凌晨六点左右开工,从家里起来不洗脸不刷牙直接去窑厂,像我,一般是一路上都半梦半醒的。九点左右回家洗脸、吃早饭,早饭后再上工,十二点左右回去吃午饭,一点半左右上工,晚六七点钟收工。

整个打瓦的过程错综复杂,说实话,叙述起来很困难,我很难将整个过程说得让听的人完全理解。还是按工序来说吧:

每早,两个人负责将第二天打瓦要用的泥土用独轮推车从五六十米远的地方运来均匀的堆放到场地上,然后挑上几十担水泼透,要保证不烂不干。再由一个人用手扶拖拉机头(带小耙的)在里面来回的耙、和,将泥和熟后用铁锨铲起堆成四十公分左右高的方垛,再用手扶拖拉机上去来回碾压。压实后(一般这个过程要到下午四点往后)一个人用弓(直径十六的钢筋焊接成“开”字形,下端绷一根0.5毫米的钢丝用来做切泥垛的刀口)将泥垛切成一块块宽二十五公分长四十公分左右的块状,约四五十斤吧,其他人搬到瓦机车间门口的一块大石板上翻来覆去的摔掼一番,然后码放在墙角,这就是打瓦所用的土坯了,每天约五六百个左右,每个可以做六块瓦坯。

打瓦用的机器全部靠手工操作:最上面是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大铁轮子,上面有六个锃亮的把手,两个立柱,也可称之为滑柱,一根六个头大丝杆,下面连接着瓦模的上模,下模是活动的,在瓦机的底座上有一根直径约八十毫米的滑竿,下模就靠这根滑竿拉进拉出。

真正打瓦的过程由五个人完成,一个人负责搭泥条:站在瓦机的边上,将码放在墙角的土坯搬一个来,用小弓从土坯的一头往怀里一拉,切成厚五十左右的片状,我们称之为泥条。这时负责拉模具的一个人早将下模拉出来等在那里,并用一块浸在柴油里的抹布揩一下模具以起到润滑作用。搭泥条的那人将泥条就掼在模具上,拉模具的马上将模具再推进去,这时打大轮子的人将大轮子往右使劲旋下,通常他的身体也大幅摆动,随着一声“啪叽”的响亮声音,大轮子随着惯性回弹,上面的人再将之左旋起高。一块瓦坯就油光发亮的成了瓦的形状躺在下模里。拉模的人将模具拉出来,左手早已拿了一个木板条钉成的瓦托,放在瓦坯上然后利用滑竿往下一翻,瓦坯就稳稳的放在瓦托上。再将瓦托顺着瓦机的另一侧由木棍搭就的上有两根光滑的小竹竿轨道状架子滑过来,由跑板的人将之拿起来,一路小跑着放进两头棚子里的架子上。

我就是那跑板的人。这活在所有打瓦里面是最轻的,这里的轻不代表轻松!打瓦坯的速度很快,大约两三秒钟一块,我和另一个跑板的人必须将这些瓦坯及时抱走,规则的放在架子上,并还得将瓦托带过来。所以叫跑板,就是这个过程必须不停的小跑,否则跟不上他们要被骂的。

整个打瓦的过程紧张又不失欢快,因为,我们通常都只穿着大裤衩,光着上身,每个人滑稽的套着个围裙。一帮男人们一边打瓦一边说着荤笑话:窑主的老婆和谁在烧窑用的草垛根睡觉了,村里的哪个谁谁老婆和谁又勾搭上了……间或还互相取笑着……

一天下来,大约要打三千多块瓦坯,我记得,每块瓦坯成品的工钱是四分半……

还有其他的许多琐事:比如晒瓦坯、将棚子里的半干的瓦坯捣腾出去等等……

其间最让我难忘的还有,打平伙……

瓦棚的后面是一条河。一天河里漂来了一群鸭子,打瓦的男人们很是激动,全部下河,吆喝着围剿捉拿。羽毛纷飞、水花四溅中捉到了四只。那晚收工很早,我表叔提早回家杀鸭做饭,还去村里一户做豆腐的人家买了十几斤豆腐。晚上我们一帮人在他家昏暗的灯光下吃鸭吃豆腐,喝着一块四毛钱一瓶的高沟香醇酒,继续听他们说着荤笑话,直至醉倒……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那清凉的散发着柴油气味的瓦棚,我时不时的从梦中跑在那过道里,这头到那头……越跑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