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夜牛

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当时我在同建乡的一个村子里插队。有一天队长找到我说“小郭，让你放夜牛，你敢吗”，我一听就乐了，心想刚好这几天发现一个能借到书的好去处，正愁没有时间看呢，让我放夜牛，真是天赐良机啊。我连忙说：“有什么不敢的，咱光棍一条，怕什么啊”。于是当天晚上我就走马上任了。­

当我把牛群赶到东大甸子的时候，面对黑黢黢的田野，看着坟地里不时闪现的鬼火，听着不时传来的猫头鹰的怪叫，不禁毛骨悚然，心里象揣了只小兔子，突突直跳。为了给自己壮胆，我就扯开喉咙唱了起来“月照征途风送爽，穿过了山和水沉睡的村庄……”也不知道是赵永刚给了我勇气，还是自己折腾累了，反正是害怕啊、瞌睡啊都不知不觉的跑到爪哇国去了。心里一放松，才觉得两腿酸酸的，赶忙找了一个土丘坐下来。­

夜色越来越浓，周围的一切都沉睡了。幽暗的夜空泛着青玉色的光，星星眨着温柔的眼睛，从深奥莫测的苍穹、从遥远的银河深处、若隐若现、友好的向我窥视着。就这样伴我守候在牛群旁边，听着牛儿刷刷啃噬嫩草的声音。午夜过后，牛儿们都吃圆了肚皮，或躺或卧，悠闲自得的将肚子里的食物反上来倒嚼。看着它们津津有味的细嚼慢咽，象彬彬有礼的英国绅士一样，再一回想他们刚进入草地时那种饥不择食、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

仰望夜空，青玉色的天幕已呈现出淡淡的蓝色，一轮满月高悬中天，它睁大了眼睛，和蔼的望着沉睡的村庄和寂静的田野，极象一只擦亮的银盘。此时，睡意渐渐向我袭来，我已经没有那份精神头来欣赏月光下的景致。赶紧在碱疤瘌地上铺块牛皮，心里想着得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因为再过两、三小时牛就该上套了。夜凉如水，不一会儿我进入了梦乡。­

就这样我每天披着晚霞和牛儿们一起奔向肥美的草原，早晨迎着旭日回村。看着劳累一天的牛群慢慢腾腾移动沉重的步伐，瞧着牛儿们经过一夜的休整后挺着溜圆的肚皮撒欢，我的心情也会随着它们由沉重变得开朗。那个夏天我充分享受了和这群不会说话的牲畜在一起的乐趣，也饱尝了夏日里草原夜色的美丽。­

更让我感到欣喜的是，在那些日子里我拥有了大块的读书时间。那个夏天我读了《母亲》、〈复活〉、〈怎么办〉、〈花月痕〉〈香飘四季〉《茶花女》等十几部小说。这些作品陶冶了我的情操，愉悦了我的灵魂，让我在那艰苦乏味的境况中得到了一片属于自己的美好天地。即使是现在回忆起那时阅读获得的喜悦，仍然让我激动不已，心里对那些美好的夜晚和白天充满了眷恋之情。在现在这个烦躁喧嚣的世界里，再想找到那样的心境来阅读和思考已不可能，那个时期可以说是我生命中的黄金时光。在那以后的漫长岁月里，我只所以还能够保持一份相对平静的心态对待生活和挫折，真的要感谢那一段经历。­

我怀念那些青春岁月，怀念那块肥沃的土地，渴望再看到满天星斗照耀下的草原；想着还能听见牛儿吃草、蟋蟀歌唱、庄稼拔节的声音。那是天籁、是绝响、是人和自然和谐相处的田园交响乐。我多么希望重新回到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