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谈嘉峪关

前年，随一个商务考察团从兰州经酒泉再去乌鲁木齐。

从酒泉出发时，天色尚早，汽车一直亮着大灯行进在兰新公路上。是时丹曦初吐、晓星将坠，我随意向路的左侧望去，突然看见几座高耸的箭楼雄峙在地平线上。而冉冉升腾的旭日此刻也未闲着，正用光焰的曙色将这雄伟的建筑烘托成一道凝重的剪影。听说这就是我心驰神往的嘉峪关时，那瞬间，自己似乎也与这座睥睨环宇的雄关产生了某种庄严的联结。因要赶时间，我只能请司机刹一脚，顾盼匆匆地拍了几张照片，又急着上路了。心想这里很顺路，火车汽车都通，随时都能来的。

岂知这“随时都能来”的地方，阴差阳错竟让我等了三年。这三年我当然也没闲着，从一些资料中，我知道现在所看到的长城，实际是明长城，它一头一尾的山海关和嘉峪关，均建于明洪武年间。而始建于洪武五年（1372年）的嘉峪关，甚至比大名鼎鼎的山海关还要早建十年！

这当然是有原因的：六百余年前的洪武三年，时任大明征虏将军的冯胜在甘州（今张掖）大破元军，旋移师酒泉，一举占领了整个河西走廊。为长期驻防，曾于1357年在应天府参与过，为当时还是吴王的朱元璋修筑南京城墙的冯胜，便设想能否在甘州以西也筑城一道，以防外患。怀着这样的计划，他终于在酒泉偏西40里处发现一个叫做嘉峪塬的地方。纵目望去：南面是祁连山的皑皑白雪，北面是马鬃山的层峦叠嶂，西面是衰草迷离的大漠荒丘，唯脚下的嘉峪塬地势平缓，是外控西域内连秦陇，设关筑隘不可多得的冲要之地！

像这样的好地方，对冯胜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五年前，当他在老家购得一块宅基时，堪舆家也说：“这是不可多得的好地方，今后当出三世公卿！”冯胜听后便道：“果是这样，何敢独享！”便将那块地捐赠桑梓，另附纹银百两，在上面盖了一所义学，专供乡间贫困学子读书。而皇天也不负有心人，有明一代，那所义学竟先后出了十一位进士，三十名举人！用现代眼光看，冯胜捐款助学的义举，颇还有点“希望工程”的味道。

冯胜的“希望工程”虽很成功，但他的“筑城工程”却极不顺利。当年修筑南京城墙时，无论砖瓦木石还是人力工匠，都是应有尽有不成问题，但在荒僻的嘉峪塬，这些不成问题的问题，却统统成了让他头痛的大问题。待把这些问题逐一解决，到嘉峪关峻工时，居然耗去了五年光阴。

今天人们见到的东窄西宽，平面呈梯形，周长640米的嘉峪关，在当年也的确是个大工程！高达9米的墙体是从宽6米的墙基上逐渐上收到墙头厚两米的宽度。为利于观察和防卫，城头垛口林立，并在城东城西各开一门：东边是“光化门”，西边是“柔远门”，其上均有高达17米的城楼。东楼为“光化楼”、西楼为“柔远楼”，歇山卷顶、斗拱飞檐、古朴凝重、蔚为壮观。楼上分别悬挂“气壮山河”“天地正气”“长城主宰”等巨匾。

这些笔意深雄的匾额又是何人所题呢？

三年后，我虽再次路过嘉峪关，但又是行色匆匆，忙碌中竞顾不上细看那些匾额的落款。但无论题写者为谁，我想绝不会是那位督建雄关的冯将军吧！我当然没有把冯胜贬为披坚执锐，一介武夫的意思。事实上身为征虏将军的冯胜，不仅是学富五车的儒将，且极善题咏。明人笔记《北亩闲耕》中有过这样的记载：

冯胜当年就读私塾时，有天一位财主拿来一幅观音菩萨的画像求他题诗。他略一思忖，便在画上写了这样几行：一个好奶奶/世间那里有/左边一只鸡/右边一瓶酒/只怕苍蝇来/插上一枝柳。他把画中的观音菩萨说成是一个好奶奶，又把菩萨身边的仙鹤说成了鸡，净水瓶当做了酒。菩萨手中的柳枝从来就是洒降甘露、普救众生的、却被他说成是在挥赶苍蝇。这种大为不敬的“黑色幽默”，果然把那财主气得嗷嗷大叫。其创作风格显然与那些匾额不是一个流派！

这里请注意：冯胜虽有他幽默的一面，但督建的雄关却平朴实用，固若金汤，从未被谁攻陷过。难怪五百年后，因禁烟获罪，仗枷流放到新疆的林则徐路过嘉峪关时，曾感慨万端地发出了“除却卢龙山海险，东南谁比此关雄”，这句情辞慷慨，有易水悲音的千古浩叹。

虽然，我前后两次拜谒这座雄关的时间，加起来还不足半天，但在离开它时，却仍有一步一回头的依依不舍，我知道自己已被这古朴峻拔的雄关深深感动了。这是一道值得人们仔细品读和仰视的风景！无论你从什么样的历史文化角度，这座雄关都堪称人类智慧的结晶。你想知道古代的建筑艺术吗？请审视这座雄关；你想了解古代战争的攻防要义吗？请登上这座雄关；你想感受什么是历史沧桑和古意翩然吗？请傲游这座雄关；你想领味西部大开发的热潮吗？请从柔远门走出这座雄关！

如今的嘉峪关已远非“雄伟”二字所能概括，更重要的是它还展示着我们中华民族团结奋进的精神。正是有了这种精神，嘉峪关现在才能络绎着衣着鲜亮的中外游客，从远方大漠传来的骆铃声声才会充满牧歌的情韵。古崛沉雄的嘉峪关与现代繁荣有机地结合，正说明我们已面临一个气薄云天、极待变革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