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奶奶

小姨奶奶是外婆姐妹中排行最小的孩子。应该说，童年的时候是最幸福的一个。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们对她都极其宠爱。而小姨奶奶自己也是个文雅至极的人，长得又非常漂亮。小姨奶奶比大姨妈只大了两三岁，两个人又都爱读书，喜欢做些文雅的事，因此，她们俩是极其要好的。听妈妈说起，小姨奶奶在年少时一到寒暑假，就喜欢到外婆家住，然后就是整天的和大姨妈一起看书、吹笛子、拉手风琴……再就是看看外公饲养的鸽子、赏赏满院的花草之类的，生活用现在的话来说是非常惬意、小资的。大学毕业后，也没什么负担，就在当时的三官塘中学当了教师。一切似乎都是顺顺利利、平平和和的，然后自然而然地谈了个朋友。据说，小姨奶奶的对象是在部队里的，要结婚时政审发现，小姨奶奶的出生是地主家庭，部队里要求小姨奶奶的对象和小姨奶奶解除婚约。与大姨奶奶的对象不同，小姨奶奶的对象也是上海人，没有那么大的脾气与领导大打大闹，但也坚持不肯退婚，于是，他的结局就是强迫退伍回家。据说，小姨奶奶的对象受不了那样的打击，在回上海的汽车上，把退伍发的津贴和粮票从汽车窗口一路撒掉了。回到家，他就疯了。小姨奶奶当然没能和心仪的对象结婚。不但如此，似乎还有其他的什么原因，小姨奶奶遭到了追捕。妈妈他们说起时都要感叹哭泣，说是半夜三更，小姨奶奶被追得连着扑过几条小河才逃了出来。等她逃到外婆家时，已经全身湿透、没有人样。当时的外婆家也正在接受改造，不敢把她藏在家中，而且也藏不了。后来似乎是找到了外公的一个敢作敢为的、出生成分是贫农的表妹家躲藏了好长时间才敢出来。那时已经“过了风头”，但还是剥夺了小姨奶奶的教师资格，把她下放到了老家农村劳动改造。

经历过这些风波后，小姨奶奶只能是安心地在乡下学着种田，当时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却还没有成家，也没有人敢娶她这样成分、这样身世的。后来情况稍微好转，小姨奶奶不再是他们那地富反右的典型后，经人介绍，小姨奶奶和一个带了三个孩子、老婆病死的工人结了婚，那就是我们的小姨爷爷。婚后，小姨奶奶只生了一个儿子，比小姨爷爷的孙子大不了几岁。小姨奶奶的婚后生活过得也不怎么如意。

小姨爷爷是“跟正苗红”的一个贫农的儿子，非常能干，思想也挺进步的，所以被选送进了砖瓦厂当工人，似乎还做了个小组长之类的“小官”，要不是中年丧妻、三个孩子拖累，他是绝对不会要地主家出生的“老姑娘”的。而小姨奶奶，要不是碰到文化大革命这样的运动，也绝对不可能嫁给一个大字不识几个、二婚的大老粗的。因此，他们的婚姻，没什么相亲相爱之类的可说。记得很小的时候，大姨妈二姨妈她们还常常要跑到小姨奶奶家给他们俩劝架，小姨奶奶常常是满腹委屈地哭诉，而姨妈们回来也常常感叹小姨奶奶如果生个女儿就好了，偏偏生了个儿子，粗声粗气地像极了小姨爷爷，小姨奶奶没有说说话的人，太可怜了。看着小姨奶奶和小姨爷爷的生活，从小我就理解俗话说的门当户对还真的是非常重要。

其实，说真的，如果分开来看小姨奶奶两口子，真的他们俩都是好人。小姨爷爷虽然很粗气，但也很热心好豪爽。而小姨奶奶也是个人人夸她温柔文静的好人，即使是小姨爷爷的前岳母岳父，小姨奶奶也是一样地温柔体贴，他们两位老人家总说小姨奶奶比他们死去的女儿待他们还要好。可就是这样两个与周围的人关系都特别好的人，在一起时却总是磕磕绊绊地、一直吵到老。不过还算幸运，小姨奶奶嫁给小姨爷爷后，生活开始稳定，不算两个人的吵嘴，应该还能算是幸福的吧，平平安安的幸福、普普通通的幸福、锅碗瓢盆的幸福……虽然小姨奶奶从此与看书、吹笛子、拉手风琴绝了关系。

也许到底幸福不幸福，只有不知道他们俩自己心里清楚。

小姨奶奶娇娇弱弱的样子，也许到了她最后的日子我们才明白。去年，小姨奶奶丢下了她最钟爱的孙子、在家里睡觉时安静地离去，原因是心脏病。今年清明节后，小姨奶奶下葬，小姨爷爷特地把他前妻迁坟、葬在小姨奶奶一起，说是让她们姐妹俩做伴，就不怕冷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