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尊严

世界上最顶天立地的男人是父亲，父亲的尊严不允许任何人亵渎。

八十年代初期，农村大多都很贫穷。当然，我家自然也不例外。除了种几亩薄地，父亲还得靠拼命上山打柴来维持一家人的生机。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父亲每天总是天还没亮就上山砍柴了。砍回来的柴，一些用于家中烧饭，其余的则要等到晒干之后，再由父亲挑到离家十几里远的镇上去卖。在那时，一担干柴大致可以卖到一块钱。

十一岁那年，我正读小学四年级。父亲虽然不认识几个字，但对我的学习却一直管得很紧。所以，我在班上的成绩，一直是老师很满意的一个。

有一回，县教育局要对全县农村完小的教学质量进行一次测评，测评对象恰好是各完小读四年级的学生。由于我的成绩在班里拔尖，自然也就被老师选中、代表学校去参加这次比赛了。

这可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啊！因为这次考试是全县竞赛，肩负着为学校争光的重任。而且，考试的地点居然还设在县城。

一起被选上的还有另外三名同学。听说要去县城考试，我们的心里既激动又紧张。要知道长那么大，我们可都还从未去过县城。临放学的时候，老师把我们四个都叫进了办公室。除了鼓励我们一定要好好考试、为学校争光，老师还告诉我们说：你们今晚每人回家向父母要五块钱。因为是去县城考试，除了吃饭、坐车，我们还得在那里住一个晚上。

什么，还得要交五块钱？一听这话，我的心顿时变得忐忑起来。要知道五块钱对于我家来说，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父亲会让我去参加这次考试吗？

晚上，我鼓起勇气向父亲说了要去县城比赛的事情。当然，最后也吞吞吐吐地说出了每人要交五块钱。

果然，听说要交五块钱路费，父亲原本兴奋地脸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又抽了好几口旱烟，父亲才又笑着对我说道：孩子，你去吧，这是好事！钱我明天早上给你！

听了这话，我的心才踏实了下来。那一晚，我睡得特别香甜。第二天早上，父亲果然给了我五块钱。没顾得上吃饱早饭，我捏着那张五元大钞兴冲冲跑去了学校。

带我们去县城考试的是班主任张老师。他家离我家不远，父亲不仅和他很是熟识，而且两人的关系也很是要好。他们俩只要碰在了一起，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总要在一起聊上那么一阵。有时，父亲也会把张老师请到家里，两个人就着一盘炒豆子，喝下一大瓶烧酒。

到了学校，我把那张被我捏得有些发烫的五元大钞交到了张老师的手中。不知道为什么，张老师接过我那张五块钱后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又用手柔柔地摸了一下我的头……

考试很是顺利，我们几个孩子也没有辜负学校的期望。一个星期后的晚上，父亲把张老师请到了家里喝酒。那一晚，他们聊了很长时间，也喝了很多的酒。临别时，父亲把张老师亲自送到了门口。两个人手拉着手又聊了起来。当时我因为好奇，以为父亲和老师说我学习上的事情，就悄悄地躲在一旁偷听了起来。

“张老师。真是谢谢你！这是上次我娃考试，我跟您借的那五块钱，现在我还给你！”父亲说完，拿出五块钱交到了张老师的手上。

“哎呀，不急不急！你先留着家里用吧！”张老师一个劲地推辞。

“张老师，您赶快收下吧。”父亲压低了些声音接着说道：“待会儿让我娃子看到了就不好了。这些天我多砍了几担柴，有钱！”一边说着，父亲还一边朝身后看了看。不过，也许是因为天黑的缘故，他并没有发现我。

张老师没再推辞，接过钱后开玩笑说道：“上次你来借钱我就说过，你娃的钱不用交，到时我帮他垫着就是了。你呀，还非要弄得这么麻烦，这又是借钱又是还钱的，我看，你是怕没人陪你喝酒吧！哈哈哈哈……”

父亲听了也跟着笑了笑。不过，他最后一本正经地说道：“张老师，和你说实话。我的娃子就是我全部的希望，供他读书是我最应尽的责任，更是我最值得骄傲和自豪的事情。我家里虽然穷点，但我决不能让我的娃知道我没有供他读书的能力。这做父亲的尊严，你怎么能不帮我维持呢？”

张老师听了这话，他没再吭气，而是用力拍了拍我父亲的肩头说道：“我明白父亲的尊严！”然后转身就走了。

虽然当时，我还不太明白什么是父亲的尊严。但是那一夜，我却流下了很多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