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父亲的一生坎坷,因为女儿多没有男孩,受到亲戚、乡邻的鄙视,但是父亲没有倒下,挺直腰杆,正视自己,坚强地走出了一线天。我们子女只有好好善待父母,拿出实际行动,争取让父母晚年幸福、平安。
时值暑假,本打算一边打工一边写暑期论文的我基于种种原因并未能找到合适的暑期兼职工作,只得天天宅座在宿舍走马观花式地翻看专业书籍。打工的想法落空,这难免让我感到一种失落和迷惘。不是看书学习不好,只是觉得这么大人了还不能自己养活自己,真是深感惭愧。
前两天给家里打电话,听母亲说伯父可能患了肺癌。听到这个消息,我当即傻眼了。虽然在当下这样一个化学物质四处横飞的时代里,所谓的癌症五花八门,关于各类癌症的报道也层出不穷,但是从来没想到“癌症”这个词会离我的生活如此之近。问候之余,惟有叹息。母亲还给我打小报告说,父亲抽烟是越来越厉害了。我明白母亲的用意,于是,我特意呼叫老爸接电话,并嘱咐他说:“爸,烟要省着点抽。你看你年纪都那么大了,一个感冒都要大半个月才能好,您呀还是要多注意呀。”老爸二话不说就把我的电话给挂掉了。虽然没看见老爸的具体表情,但是他那生气近乎愤怒的神情早已浮现在我的面前。戒烟的话题是老爸的敏感神经,他老人家素来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跟他提诸如“少抽”、“戒烟”之类的语词。有时把他老人家逼急了,他甚至会躲在房间里自己偷着哭。对于此,母亲和我们姐妹仨都完全没辙。
一
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比共和国小两岁,也算是和共和国一起成长起来的一代人了。听母亲说,原本我们家还是挺富有的。曾祖父继承祖业,救死扶伤,不计报酬,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中医先生。祖父是革命年代成长起来的人,他没有继承祖业,血气方刚之年就已经加入了三民主义青年团,是乡里独一无二的可操持双把算盘的会计。60年代前夕,批斗的号角已经吹响大地。乡里、村里成天成夜的开批斗大会,祖父作为一名三民主义的信奉者无疑成为当地的头号批斗对象。在那样一个满山批斗风雨的年代,祖父丢下自己的妻子和五个子女跳河自杀。那时,父亲才6岁。
父亲上过一年学,认识的字不超过五十个,几近于文盲,但是父亲从不承认这一点。每每拿到一份写有文字的东西,父亲总会手持纸片,放在距离眼睛50厘米左右的方位眯缝着眼睛瞅瞅。母亲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每次见状总会以讽刺的语气调侃父亲:“看你那样子哦,真像个不识字的知识分子。”父亲大事上可顶天立地,但在这种事上总是十分小气,每次他都会十分生气地“回敬”母亲一句:“是是是,我不识字,有本事,你念给我听听。”户口本上母亲的文化程度填的是“小学”,可实际上,她也只上了两年半的学,和父亲可谓是相得益彰。
父亲是个志诚种。这在乡下那种封闭式的环境里实属难得。父母亲虽都没文化,可在70年代那样一个文革余波未清的年代,二老居然还是自由恋爱的结果。刚开始,外公、外婆并不同意,母亲也不敢违背父命,只得拒绝了父亲。可是父亲却用他真诚的行动把母亲感动,最终和母亲走到了一起。父亲和母亲结婚35年,吵架不少,波澜不断,可父亲从来没有向母亲动手,也从来不会用脏话骂人。这在文化落后的农村,在没有文化的50后农民群众当中实为罕见。说父亲是志诚种,这些都只是一种细枝末节的事。79年母亲动了一次大手术——急性胃炎。那时,大姐才刚满两岁,二姐刚半岁。母亲的病来得很急,躺在床上直呻吟。奶奶见状立即叫人把父亲从工地上找回来。父亲一回来,立即拉上几位邻居做好滑竿,把母亲抬到了几里外的县医院。父亲守着母亲做完手术,并在一旁细心地照顾着。第二天,伯父从家里赶来,对父亲说,家里老二哭了一晚上,什么都没得吃,你快回去看看吧。父亲看了看躺在病床上还未苏醒的母亲,说:“大人都还没醒过来,我哪能顾得上孩子哦。”母亲在恍惚中隐约听到了这席话,待醒来,她脱着病体狠狠地骂了父亲一通。可母亲说,其实当时生气之余还是很感动的。村里的女人们都因为这事十分羡慕母亲。父亲很爱母亲,虽然这种话从来没有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过(或许他也没有说出这种话的文化水平)。80年代,大姐、二姐刚上学那会儿,父亲有一次跟着施工队到邻市W城务工。原本说要在W城呆一个月左右,可是,刚在W城住上两天父亲就开始想家了。父亲想给母亲写信,可是自己又不识字。几经周折之后,终于求得施工队长帮他写了封家书。据母亲说,信的开头是这么写的:“芳,你好吗?我已经到W城了,我好想你和两个孩子呀。”我不知道这两句话是父亲亲口跟施工队长说的,还是施工队长自己写上的,但我相信这是父亲的心里话。我不知道这封信耽搁了多久,在母亲收到信的那天晚上父亲就已经出现在了母亲的面前。前前后后加起来,父亲也就离家了一个多星期。
父亲有三个女儿:大姐、二姐和我。男人嘛,尤其是在农村都会有重男轻女的思想。父亲一直都想有个儿子。可是,前面一连生了两个都是女儿。那个年代里,刚分家成立小家庭,父亲和母亲的小日子还是有点艰苦的,加之那时就已经有了计划生育的政策。于是二姐出生之后,生儿子的想法暂时搁浅了。父亲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大娘给大伯父一连生了四个儿子,四娘给四伯父生了一女一男。那是个有儿子的人为大、为尊的年代。因为没有儿子,母亲在大家庭里难免受到大娘和四娘的冷嘲热讽。在农家妇的眼里,我们家没有儿子就等于没有了发达的希望。受够了别人的白眼,时隔九年之后,父母打算再生一个儿子。怀孕之初,母亲所有的生活习性都与生两个姐姐时完全相反,于是母亲认定:这次肯定是个男孩。此时,大姐已经十岁,二姐快九岁了。80年代正是计划生育政策极为严格的时期,母亲挺着个大肚子天天躲在家里四门不出,为的就是平安地生下儿子。87年11月20日,整整比预产期晚了两个月的孩子终于出生了。可惜,这一次依然是个女儿,这个满载着继承香火的期望而出生的孩子就是我。
我出生了,可是父母的希望却没了。这一次父亲真的很失望。接生大夫是父亲的好朋友,以示情义,他没有收取接生费,而且安慰父亲说:“老五呀,这次没有盼到,看下次吧。你也别失望了,好好安慰下孩子她妈吧,她更伤心。”父亲怀着失望的心情,一面送走了大夫,一面回到屋里对母亲说:“怎么办?还是个女儿,要不我抱去送人算了。”没有文化的父亲确实不知道怎么掩饰内心的苦闷,说话也总是这样直来直去,不懂得委婉表达。母亲一听到这个话立马就哭了。虽然没有如愿以偿,可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呀。其实送人也只是说说,母亲没吱声,父亲也没有把我送人。
我的出生不仅没有给全家人带来喜气,反而带来了一大堆的麻烦。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王家老五又生了一个女儿的消息就像一颗地雷一样,把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村里的女人们不论老少,见面一谈的话题就是我这个肩负儿子的责任而出生的女儿。据说,村里有人问我四娘:“你弟媳妇儿生男生女呀?”“还不是根破柴。”四娘用极其鄙视的语气向村里人宣告。四娘鄙视的语调里一方面是在炫耀她生儿子的本事,另一方面也断定我的人生也只如一根破柴。面对完别人的横眉冷对,当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超生罚款了。当年二姐因为出生于计划生育政策实施前的两年,幸免罚款。而我作为三个孩子,这次父亲是怎么也逃不过交罚款了。900元,这对于80年代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那个时候,父亲在工地做工的工资也就是每天2元。不过还好,这笔款父母已经准备好了,虽然没盼到儿子,但钱却早有预备。交完罚款那天,父亲坐在堂屋里发愁,大姐抱着我走到父亲跟前:“爸爸,你看妹妹好乖哦,爸,你看一下嘛。”焦愁的父亲哪有心思瞧我,那一刻他肯定恨我还来不及(这只是我的臆测)。
89年,我两岁。本来已经烟消云散的罚款事件再一次进行追款。因为我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所以还要在900的基础上追加600。600元对于父亲来说得做多少工呀?那时,两个姐姐已经上小学了,家里刚盖了房,本来就已经欠了外婆和三姨一大笔债,这一次又拿什么钱来交罚款?父亲每天想这个都快要疯了,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在外面跑,从这个亲戚到那个亲戚,跑了大半个月,终于把钱凑齐了。那阵子真把父亲给累坏了,仅为了我这个载着儿子希望出生的女儿。幼小的我虽然不懂事但似乎又什么都懂。我听父母谈论已经借到钱交了罚款,心里也十分高兴。母亲对我说:“你爸爸借钱都是为了买你。”那时不懂这个“买”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以为就和买东西一样。那天,二姐下午放学回来,我份外高兴地对二姐说:“二姐,你家爸爸借到钱买我了。”时至今天,这还是我童年际遇当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笑柄”。三岁的时候,我看着父亲赶集回来,馋嘴的我兴冲冲地跑到场院前迎接父亲的归来:“爸爸,粑粑。”母亲说,看着我那庇点儿庇点儿的样子,父亲露出了几年来少有的笑容。他抱起我回到屋里,拿出柜子里养蚕用的葡萄糖给我拌开水喝。姐姐们都说,她们从来没有过如此“顶级”的待遇。
二
在我的印象里,我家一直隶属于贫下中农阶层。从我记事起,我们姐妹三人就没有怎么买过新衣服。我穿姐姐们穿过的,姐姐们穿表姐们淘汰的。刚开始不觉得有什么,后来长大点,读书了,看着伙伴们、同学们都是穿着花花绿绿的新衣服,个个好似仙女一般,心里不免会有或多或少的难过。些小伤心和小难过也只是在自己那小小的内心翻腾两遍也就偃旗息鼓了。母亲说这些衣服又没破没坏的,扔了也可惜呀!父亲说:“不要跟别人比吃、比穿,只要一天三顿吃饱了,穿得干净,一切都好了。”这正是父亲这样的生活哲理影响了我二十几年的生活和学习态度。
我没有读过幼儿园,因为家里没钱。父亲想让我跳过幼儿园直接上小学。可是,我们80后本来人就多,上小学也得有个门槛:必须年满七岁且读过学前班的才能上小学一年级。93年,正是这样的硬性标准把我拦截在了一年级的教室门外。为了明年能顺利上一年级,别无选择,父亲把我送进了学前班。
我开始读书了,家里的负担就更重了:大姐要考大学,二姐上高中,我上小学。姐姐们上高中那会儿,每周末都会回家拿生活费。对于父母亲来说,那段日子就像是债主定期来收债一样的紧张和拮据。家里每周打一次牙祭,给姐姐们补充营养。那段日子我最喜欢周末了,因为一到周末,姐姐们都会回家,家里就热闹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有肉吃。而对于父亲来说,周末就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因为他必须想着法儿给姐姐们凑齐生活费。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又该是周末了,姐姐们又该回家了,可生活费还没有影儿呢。这天,天上下着倾盆大雨,咆哮的雨水如水柱般从房檐上一泻而下。虽即如此,可父亲依然毅然决然地戴上斗笠,背着背篓,卷起裤脚,打双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攀上山去地里刨红薯。我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在大雨里艰难地挪动的,也不知道父亲是怎样在泥地里使劲地刨红薯的,我只知道父亲回来时全身已经湿透,只记得父亲那糊着稀泥的双脚,只记得背篓里那满满的一篓红薯。那晚,在被窝里,我哭了,那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家里的艰难和父亲的艰辛。第二天,天还没亮,父亲就背着红薯,挪着艰难的步伐往几里外的县城赶去。
2000年,我上学六年级。在小学那会儿,我一直都名列前茅,一直都担任班长一职。这使我的名气开始在全村传扬。村里人都知道,我这个罚款的第三个女儿是个不简单的丫头。毕业前,学校召开了一次全校性的家长座谈会。这次会议与往常不同,学校将邀请优秀学生的家长上台讲话,与全校家长交流教育心得。作为村小最高年级成绩最优的我毫无悬念地成为此次家长会的优秀学生代表。而这个优秀的学生的家长就是我父亲。这不论对于我来说,还是对于父亲来说都是一个莫大的荣誉,在我们村小史无前例,父亲成为第一个上台与众家长交流教育经验的家长代表。父亲平时爱和别人吹牛,但一到大场合就气场不足,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母亲为了防止这一切的发生,拿出了当年妇女队长的姿态,事先给父亲编好了台词,并反复给交亲演示:从生活细节到做事态度,从家务能力到学习成绩,从思想教育到以身作则。母亲不断示范,父亲反复练习,甚至在干农活时都在心里默背着台词,要是忘了还会虚心向母亲请教。现在想想那次光辉事迹还真是难为了二老。家长座谈会那天,父亲几乎完整地按照母亲的布署完成了光荣的使命。从此父亲的声名也开始“远播”。
我渐渐长大了,也更多地体会了父母的辛苦和不易。等我上初中时,姐姐们都已经毕业了,家里的负担也算轻了许多。村里的人总和父亲开玩笑说:“老五呀,你两个女儿都已经工作了,还这么累干嘛呀,该休息了。”我知道,随着年龄的增长,父亲也迫切地希望能早点卸下身上的重担。每每听到别人这样的说法之后,父亲回家都会唠叨几句。母亲有时会骂父亲没有自己的头脑,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其实,我能理解父亲。毕竟年龄大了。之所以还这样苦,不就是因为我这个误打误撞出来的三女儿吗?虽然嘴头上有些抱怨和想法,但究其内心,为人父的哪一个不是奉献的化身?
03年我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这是村里数十年来没有的记录。父亲很高兴。有一次,父亲的一位工友到家里来吃饭,谈起了考学的事情。那位叔叔问我考得怎么样,父亲十分自豪地说:“考上X中了。”“我儿子也考上了,他考了520分。”那位叔叔也很兴奋。“哦,我女儿也差不多,考了520多。”父亲似乎不甘示弱。其实,那年我虽考上了,但分却没那么高,只考了518分。父亲的心思我明白,他已经把我作为他的骄傲。父亲在村里从不和人争什么,也从不向人炫什么,惟独喜欢的就是在在人前夸耀几番我的“不同凡响”。
06年高考前的最后一次家长座谈会,是父亲到学校参加的。因为高考,那一年我似乎很少关注父母的点点滴滴。我不再过多承担家务了,不再频频关心农忙时令了,不再对家里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了如指掌了。家长会安排在周六,届时我已经近一个月没有见到父亲了。那天我从宿舍赶到教室时,家长会已经开始了。学校开家长会,总会给家长发一张单子,单子上无非就是最近一次模拟考试的成绩排名。一如既往,我再一次名列班级榜首。我在教室后排看着坐在我座位上的父亲,他拿起单子看了看(我的名字父亲还是识得的),淡定地放下了。也许父亲觉得只要是第一那就应该不错。其实他并不知道,所谓的第一也有着很多的隐忧和无望。但是,这些我从不和父亲说。家长会后,我和父亲一起回家。在父亲走出教室门的一刹那,我突然发现父亲的脸色愈加的焦黄,头发似乎又白了好多,那瘦弱的身体愈显苍老。那一刻,我的鼻子酸酸的,那种感觉至今依然熟悉。那年父亲55岁。
那年我顺利地考上了大学。因母亲不想让我离家太远,所以最终我选报了省城的一所大学。省城离家不是很远,坐汽车四个小时即到。9月正是家里的农忙时节,家里本决定让我自己到学校报到。可最终,父亲出于种种担心和顾虑还是坚持亲自送我去学校报到。十几的芸窗苦读,终于能走出大山到省城大开眼界,每每想到这里我的心就有着按捺不住的喜悦和无限的憧憬。四个小时汽车旅途令我无比地兴奋,我一面欣赏着车窗外随地变换的风景,一面期待着梦中的大学的模样。一路欢喜,一路想象,一路憧憬,一路放歌。然而,一路的颠簸和摇晃却把父亲折腾得够呛。极少坐长途汽车的父亲,这四个小时下来,吐了一路,苦不堪言。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呀!
今年,我已经上研究生二年级了。父亲也已经到了花甲之年了。姐姐说,今年要给老爸做一次六十大寿。我非常赞同,只可惜,我还没有毕业,还不能为这次大寿做一次实质性的贡献。但每每想到父亲几十年如一日地拉扯我们姐妹仨,尤其是我这个怀着儿子的期待出生的女儿至今还不能让他老人家放心,心里有着说不尽的话和道不出的意。值此,唯有在心底送上最真诚的祝福:老爸,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