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摇一丝游离的梦

第一场春雨来临时，没有春的气息，是冬的留恋。满袖清冷的风和着雨滴滴落成千万线条，柔美、缠绵，淋湿了一帘幽梦，浸出了心底的呢喃。坚硬水泥地面上，细雨撞得吱吱作响，像扯着心事的摇曳，颗颗璀璨、颗颗婉约。没有期许的春雨，无意就把往事定格在遥远的彼岸，让寂寞，也让惆怅，搁浅在薄雾里。而留在原地的思念，却浸润了枝尖的蓓蕾，绽放出绚烂，没有弥合的意愿。在轻风霖铃、墨香氤氲中，坚守着细雨湿眉的心，蜿蜒流转着寡淡，像羸弱得要早早凋零的花瓣。

红颜依稀，挥去不还；生死由命，休要抱怨。多少徘徊都都兜转在这凡尘俗世中，比了多情而笑的人生，是否也是盛世嫣然的桃花比了似水流年；比了渐行渐远、水阔鱼沉的感叹；比了终身难忘的人面？人生是否也就成了百代过客，欲去者去，欲止者留？一场离合见证着看客的惊赞时，顾影自怜便散落成干枯的花瓣，随时光荡涤、流失、风干。于是人生路上的悲与喜都粉墨登场，在岁月风尘中或升或沉，无喜也无忧地品读着过往。如此，方能领略“夙愿扁舟寒江钓，风掠须发白”的坦然！眷恋人世，不管朝夕孑然，还是时时繁华，皆是人世的骊歌。在如游丝滴落的雨中，空引疾照笑靥，把心托付给弦乐，仰望深邃的夜空，那一片静谧，流走了耳畔千回百转的流年。物是人非，已转成春的回归。这万般体会，千种滋味，岂能伫立于苍茫大地间思索！来去之间，已如嘴角盈一丝微笑，背对红尘，便可翩跹起舞。这场春雨的微寒把紫帏翠幔中的灯红酒绿、市井流俗中的狂乐迷歌都作了彻底清洗，一切都显自然。

在这个乍暖还寒的季节里，得有耐心承受寂寥，一叠三叹，吟咏沉寂的绝响。白驹过隙似地倏然掠走了盎然的青春，连一个忽然都没能屈指可数！梳理郁结，无需冰凉的手指，在细雨中须臾的浸润，就早已是斑斑点点。缠绵婉转的痕迹已载满了平平淡淡，还有那唯一铭心入骨的往事。鞠一捧馨香寄予这生生不息、轮回流转的时光，等待着迷漫天边的泛涌蔚蓝、凌云皎白；等待着春寒的别离；等待着姹紫嫣红的褪去。让在这场春雨中淹没的嘈杂安静；让一阕永无终结的音符贴近生命；让意识老去、灵魂沉没、生命安然；让附和着的呓语抹去；让时光遁入遥远的离心隧道，梵音靡传。终于明白：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等价的回报！偶然间，有太多的措手不及，被蹂躏洒落得满地。抑或曲终人散，抑或抵死缠绵，都交给时间去清理。沉淀下来的磨砺，无论痛否，都是极具营养价值的食粮。曾经不顾一切奔赴一场繁景，演绎一段精彩的幻想，在谢幕时却垂落得如此斑驳，乃是所谓的情深缘浅，反谱了一曲隽永的壮歌！

记不起何时就喜欢上了夜，尤其是滴雨的夜。打滴的清脆声，干净而柔美。不需要睁眼，只要聆听，心也就回到了最原始的状态。尽管翌日会头疼，会思维钝化，会有莫名的愁绪，会在和着泡菜吞下馒头时，泪转眼眶……还是爱夜，爱在夜里徜徉。在夜里寻着那根透明的丝线，拽会原本属于自己的心，找到心曾居住过的地方。到雪染青丝时，证明自己努力过，挣扎过。繁花争艳的白昼多了无端的喧闹，唯有在夜里，一切才能回归到自然，没有了过多的粉饰，反倒喜欢。早在初春黄昏时就摄下了几枝独秀，在花满市时，便与之绝然了。总觉得，乱花迷人的嘈杂堪受不住陈酿，犹如白昼掩不了夜的魅力！滴雨的夜，任凭心的翱翔。此时，便是在与不在，我就在那里；语与不语，魂就在那里。一切源于本能的浸入心脾，任尔燕斜飞、雨轻滴、风满扬。这纯粹的世界里，没有污秽、没有陌生、没有刻意、没有粉饰、没有无缘的爱憎……在这静谧的世界里，让往日寒阴的幻想随了柳絮；让曾经的涟漪心动随了窖藏，不喜不悲，不寻不求，如窗外的雨滴，轻轻来去。执笔轻描，只为一方净土，今日伤、昨日痛任由时间去存留，独揽夜色，照亮一纸平和。即便思绪无岸停放，凝聚的如千年琥珀、万年沉香，也都晶莹剔透在心里；即便无法做到雁过无痕，也可独享生命之殇，捋清一泓浑水，也都是此生的收获。夜里这份心情的给养，能让自己安然守住人生的智慧，在恬静的原始里，是一种美丽。凝思过去与未来，让现实平和地转走，成为再一个过往，如此这般，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可滞留。一路敲打着自己足迹的跫音，在夜里编织的色彩，是完全属于自己的静美。

宁静是自然的心音，独处是生命的绝唱！群聚的杂闹、聒噪、虚伪、无所适从……让人散心浮动，患上无处归心的疾病。唯有夜能释然宁静，让人随和、从容，把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视为一幕戏、一道景。守着寂静，淡忘感动、喜悦、热烈……在生命消亡之后，归于平静，是永远的常态。若佛家捻珠念语，闲暇之中了知天下苍生之命，是思维的最高境界，是思路的宽阔极致，是悟出的顶级智慧。

在白昼揽尽芳华，徒享一季春意盎然，年年如此，仅仅如此，只有那被搁浅的痛如初春的风夹着细雨，柔软了生命的坚强。凛冽着的春寒，袭进心里，一遍遍地揉捏着过往，一些木讷的情愫也就随了花开花落，飞逝在时光里。工作间隙中的疲惫，如影随形，便无暇顾及这一里游丝。唯有在夜里，在红尘中穿梭，作为一尘埃飘荡，感知满满的苦涩。时间羽化了很多的记忆，远的，近的，都带着朦胧的幻觉，潜入心底。回首远眸，时光空断了青春足迹。那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溢满了一路的曾经。春寒冰心，袖袍挽花，婉约出满屋寂然，剥落了清幽的光景，为馈赠的生命，添几声无言的叹息。时光的痕迹薄成一阕镂刻的画卷，当一枚素色的花萎谢时，所有的思绪便穿透岁月的亘长与幽深，在细碎的善念中，拢出一树新绿，是心的芳香，也随了绾丝云花，如春过翠湖，已经撸不起鳞波浅漾。

话诀别，挥散旧颜。本决定这个春天不再写这般玩心的文字，不在乎起与落，也不在乎闲暇一刻的寂寞，可是习惯记下夜的思绪，仿佛那时才是思维的开始，就已惦记朝暮起伏，昼夜牵连，即便如此也一样的自在，知晓是放下和拿起的快乐，便可随意鞠一捧清新，重塑一个眷恋，挂在永久明媚的心尖。

友人说我是古人，似乎如此，骨子里爱恋怀旧。恋歌四起，伴着过往的人和物，就像这静夜，透一缕微寒的风进来，在万籁俱静中审视着自己的灵魂；在烦忧迷惑中，寻找自我生存的恬淡；在沉默孤寂中，孜思一切，聆听上苍的昭示、生命箴言，便欣然享受了思绪漫天。

站在窗户一隅远眺，其实是一片茫然，但正好随了灵魂的舒展，仿佛远去的流水的灵动，带走了尘世的纷扰和不快。行走在尘外，去了浮华、庸俗之气，把那颗淡漠物质的心托向了辽远的夜空，藏匿在寂静的安慰中，舒缓轻柔，叠存心底，是如此的怡然自得。在曲径通幽处，释得的灵魂，活在光影斑驳中，老去了一段历练心智的时光。在繁华殆尽的一刹，一生风中的飘零，最终不是一起飞翔，而是在短暂的花期后；在生命邂逅的一刻后，就已注定了别离的宿命。盼着片刻的喧嚣，却不为终生的寂寞，不管怎样呐喊，都只是一场祭奠。人生是故，是否是一辈子的纠缠与波澜？岁月有情，华年逝去，所有的故事都将与其真实告别；所有节目都将谢幕；所有的忧伤与疼痛、明朗与安逸都是曾经行走生命的动力，只留下一路的庸碌、琐碎、憧憬和点点欢喜。生命中的诸多都被忽略在素裙淡衫中，轻轻走过，如水无痕。一路打点心情，把云舒云卷的事都珠玑洒落，醉了一首一响贪欢的绝唱！

冗长的夜，突然被车鸣声惊醒，细雨依旧滴落，街灯与东方微白一起勾勒出天与地忽明忽暗的浑然，却不是一体。没有了感官的一体，忽然觉得，一切是那么的不和谐。要是在广袤的野外，黎明由鸡鸣狗吠声唤醒，映出远山的烟岚，那才是自然凝重的震撼，可惜，已是远远的期许。夜，被人们迅速驱走；一片虚假的繁华也就被奔碌的人们碾出，在生活的重轭下，只剩了弓形的倒影。

夜渐渐退去，天地之间再没有一刻的宁静。车水马龙声、吆喝声、淡了刺耳的车鸣声，各种声音混杂，便不再那么喧嚣，就像街上的匆匆过客，谁也不会留意身边的行人。光明如约而来，却没有带来新生的颤栗和激动。鼓楼钟声准确地向人们传播文明的福音。不管愿与不愿，一切都醒目露面，映衬着一群鸽子掠过楼旁，有了金质的回声。所有都是提炼不出的混杂，把春风得意的、无可奈何的、宠辱不惊的、黯然失色的人流，作了一席包裹，都来再次感受生活的磨砺。夜里，那一份闲适自然就远去了；离心的距离，也悄然拉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