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不如旅行

合上书，我扭脸望向窗外。

下一站就是下车的地方。

仿佛经历了一世纪那么久远。终于又似乎不舍地等来终点。季节已经更新到秋天。我曾经酷爱的秋季，满地黄叶铺满空荡的小路。也如铺在我的心灵，使它暖暖的，也满满的。脚踩在上面，咯吱地脆响，也像细密的天籁徜徉全身。只是车外已经没有夕阳长长的尾巴。想起夏时满地阳光的温暖和明媚，忽然有些怀念的味道。对于喜爱的秋天，反而生出了淡淡的愁绪。8月中旬，再过一个9月，到10月假期，就是归家的时节了吧。空气里霎时溢满玉米的香气。想起家人。想起家。

只是害怕回去。

明知回去也如一场旅行。或许因为心的漂泊，家仿佛淡化了它应有的意义。这几年来，上学，工作，甚至以后的成家立业，我始终将是从那里不停地出发，启程，出发，启程，一如停驻的港口。似乎没有地方可以作永久的停留。——这是合上书后恍然所悟的感触。《分开旅行》，在路上遇见自己。我也刚从那一场场旅行回来一样。13个月，12个国家，13场旅行。还没有到达终点，就心有感应似地看清自己。

是不能停歇的吧？

十来年前遇见路遥，已经从孙少平的身上隐约看到影子。并不确知目的，也并没有方向，可是心灵的缺口一旦打开，就如同不知倦足的黑洞，再无法停止内心的召唤。寻找什么，去哪里寻找，反而变得微不足道。

这样走下去。追寻下去。

直到找到那个目的，或者精疲力尽，于是会稍稍感觉内心安定。其实，早在几年前，和Y谈论理想时，也曾如此描述自我：一个破旧的旅行箱，一个人，走遍世界。旅行箱的破旧，似乎是潜意识的决定，大概因为如此，方能显示它的一路沧桑，或者，还是骨子里的怀旧情绪作祟。

只是《分开旅行》的行程走完，风景已经淡漠。一光年的距离，我如何一步一步匍匐完毕。那些深刻在童年的回忆，路过的风景，遇见的人。渐渐，只是已经遥远。

和Z闲聊，谈到童年。被封锁的回忆如潮水袭来。明澈的天空，清朗的世界，只是那一刻，忽然感觉它的明媚在刺伤我。原来，很多感觉是会变的，随着心境的变换。回到去年春节，我曾漫步雪落后的山野，为的就是寻回儿时的味道，哪怕点滴。如今，那些山，树，草木，都变成了不可碰触的感伤，成为我不敢归家的缘由之一。这些年里，爷爷走了，奶奶老了，围在树下、麦秸堆旁讲故事的老人们，一个个渐次离世，甚至附带的事物，高树，麦秸堆，都已不在。这时才惶然发觉，时光前行，一些东西却不断后退，消失，从自己的生命里抹除痕迹。于是懂得，世间的永恒是最不牢靠的事物。

人生是这样一场旅行吧。你走过风景，经历人世，把所闻、所看、所说、所爱、所恨包揽行囊，最终却只是被时光抛弃。你带不走任何东西，时光也不会为你保留任何回忆。除非，你是曹雪芹，《红楼梦》，或者，米开朗琪罗。时光会抹平一切，甚至在我们还能继续行走的时候。

心似乎瞬间老了十岁。不如，旅行吧。

一路走，一路忘，一路把不必要的行囊抛到身后。等看够人世悲欢，等尝尽人间离合，等累了，就在午后并不强烈的阳光里，饮一杯清茶，坐靠藤椅，翻阅过去。

来不及感叹，亦消逝了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