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园志

荒草园，余家故宅旁之荒地。地约一分，夏秋之时，荒草弥望，高可覆人，杂花丛生，香气如织。余甚爱之，时游玩于此，遂名之曰“荒草园”。

余方年幼，闻有牛女相会之事。七夕之节，月圆之夜，每坐于荒草之中遥望天河，欲以窥牛女之会。月影渐移，星斗徘徊，人声渺然，地气转凉，终不见牛女会于鹊桥。遂大怃然，嗒然若失，踌躇而去，频回望于河畔，冀其一晤也。数年中，痴于是，不恨牛女之会不吾见，恨其隔绝之久而终未得会。七夕之事，帝许年一，岂因未可我识而遽舍之乎？余之愤愤，良有以也。

园中草盛，则虫遂多矣。虫久居于此，无惧于人。尝夜归，身数被创。吾意不快者甚。某日，持一瓶以覆虫。自午徂夜，捉虫凡百余，快意归家。裹之以纸草，浇之以灯油，焚之以烈焰，闻毕剥之声，辄祷之曰：无妨无妨，待汝之死，则无痛矣。渠若闻之，久之阒然，殆化作齑粉而逝矣。

荒草园臻于繁盛矣！春夏之交，草长花馥，虫鸣于荒草之中，人嬉于院墙之内，吾日日流连其间，非暮不归于家。烈日如灼，数日黢黑。母叱之曰：汝其爱之，慎毋归！余惟诺诺，翌日仍复蹈之。

某日，于园内见一物，嘤嘤而鸣，蹒蹒而行，徐视之，盖一莺雏。余大喜，容之以木匣，食之以百虫，冀其长成。数日之后，其状奄奄，若有不虞。余心甚急，更之以佳肴。奈回天乏术，未几而死。余大恸，感其早殇，布棺匣椁以葬之。亲通其墓，为其志曰：爱鸟之墓。倏忽十数年，墓木其拱乎？

余游于荒草园数年。其后，余兄新婚，故宅复葺，荒草园一变而为院，遂不复存矣！后数年，余辞家求学，不复居于故宅，故人亦渐阙如。离家日久，年岁日增，年少之事，如隔山海。其实欤？其梦欤？杂然莫辨。今春归家，闻故人新丧，五内怆然。夜忽梦游于荒草园，醒后其状历历，长悲不能自禁，但见帘外圆月一轮，与少时同。夫月本无情，可以千古；人非金石，安能百年？遂强起，为《荒草园志》以记之。同怀其视之。

时辛卯陆月十二冷月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