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兄弟姊妹

姜子芽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8-16 19:19 责任编辑:十年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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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很感人的一篇家庭成员的传记,尤其对母亲的叙述,用白描的手法把母亲和子女的骨肉亲情描写出来,使人看后都想起自己的母亲。结构稍有点零乱。

母亲八十岁寿辰那天,她的三个女儿,从七台河,佳木斯,兴城,携儿带女,不远千里而回,和居住在齐齐哈尔老家的哥哥、弟弟,一起给她老人家庆祝八十大寿。

寿宴在儿孙们,燃放吉祥喜庆的鞭炮声中开始;伴着激情欢快的生日祝福歌,老母亲在大嫂和弟妹的搀扶下,缓缓落座。看着面前,反应有些迟钝,手脚都颤微微的老母亲,感慨万千,泪流满面。

母亲的身体状况,和一年前在我家的情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每况愈下。这是她自己早就料到的结果,现在我才理解了母亲,在我家里住的好好的,为什么死活都要回到儿子身边的真实理由。

母亲深知:自己已经是尚高的年龄,按照她目前的身体状况,生理机能,都有信息告诉她,即使没病,也逃脱不了死神的邀请了。

儿女们深知;母亲的时日不多了,也许,这是为她老人家举办的,最后一次生日宴会了。越隆重越好,儿孙们越多、越齐、越全、越好。

母亲和儿女们之间,都心知肚明,却又无法抗拒,这种即将面临生离死别的情感交融,令人心碎!

孩子们欢天喜地的,给奶奶,给姥姥,鞠躬施大礼,给钱、给物,祝大寿。四世同堂!热闹非凡,脸上都露出了无比激动快乐和幸福的笑容。

儿女们的心,是沉重的,笑容是僵硬的,欢乐是假装的。只有那无声的泪水,无法抑制的从心底里流了出来。各个泪眼模糊,看着年老体弱,茫然不知所措,表情十分呆滞,坐在寿星宴席上的老母亲。喜忧参半;生怕她突然病倒,生怕她突然离我们而去;我多想将时间停止,多想将此情此景留住,就像现在这样,该有多好啊!

儿女们的表情,酸楚凄苦,面面相望一个方向,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母亲。无话可说,无情可表,无意可达,只有发呆,一时间,都语塞。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眼前的母亲,让儿女们看着,焦虑担忧,害怕恐惧!似乎看到了那一天,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我们即将失去家的温暖和伟大的母爱!八十岁有个家,七十岁有个妈,牵动着姜家儿女每个人的心房,那将是一种怎样的震裂!房倒屋塌!无法承受,无法面对,无法逃脱,痛苦难言。

感谢上帝吧!母亲还能坐在八十岁的寿宴上,和我们一起欢乐共饮。生老病死在所难免,有一时,珍惜一时吧,有一天,珍惜一天吧。这都是她老人家上辈子修来的福寿啊!

正当我们这五个儿女,懵懵懂懂,百感交集,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就被我们自己的儿女,强迫着喝酒助兴,转移了那无情的忧虑。

寿宴丰盛而圆满,大家兴高采烈的照了全家福。无论照片上的母亲,老态龙钟,还是被儿孙们扶着,只要母亲健在,做儿女们的心,就是满的,自豪的,骄傲的,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儿!

回到家后,我们又在家里小住了三天。黑天白天的围坐在母亲的床边,回答她提出来的各种各样的问题;大到,你家装修的怎么样?你家还有多少存款?你家的孩子考的什么大学?你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好坏?小到,你喜欢吃什么食物?你穿那件衣服好看?你有那些优点值得发扬?你有那些缺点必须改掉?母亲问我的问题最多,连我打扫卫生都是缺点:“燕子干净的秘诀,就是扔东西,有用没用的一起扔,败家。你要记住没钱花时的苦,忘了有钱花时的乐,勤俭持家,才能过上丰衣足食好日子”。

母亲,最喜欢听我们大家讲在家里的生活片段,快乐得她合不拢嘴,幸福的她连觉也不睡。一会儿做起,一会儿躺下。不时的插话,完善我们的记忆;不时的解释,我们兄弟姊妹之间的很多误会;不时的表扬这个,批评那个,非论个对与错?是与非不可。一会儿摸摸这个儿子的头,一会儿摸摸那个女儿的脸。高兴、快乐、满足、幸福的像个老顽童!

怀旧,是人们无法割舍的感情纽带,回忆,便成了兄弟姊妹之间,沟通感情的桥梁。听到高兴时,我就情不自禁的往母亲的怀里躺,一推骨头!残酷的现实,让我不得不承认,母亲真的老了。抚摸着母亲的皮包骨,我的心,很难受,亦很幸福。时不时的被大姐无情的推开,怕我压疼了母亲。而母亲却不让我离开她,按住我不放。此情此景,感动的儿女们,泪花四溅。

母亲一生勤劳俭朴,教子有方,虽然她没有文化,但记忆力非常好,她能给我们讲很多很多的民间故事,比如《西游记》,比如《聊斋》。母亲都讲得丝毫不差,以此来教育她的儿女们。对父亲相敬如宾,好吃、好喝、好穿的,都让给父亲,自己总是干在前,吃在后。以至于在文化大革命中,我受造反有理的影响,还造了父亲的反!大声的告诉他:“新社会,新家规,男女平等,在有好吃的,好喝的,您必须分给我母亲一半,不然我打倒你”。那年我十岁。

据姑妈说:“你妈心底善良,尊老爱幼,长的出众,穿上旗袍和高跟皮鞋,就是十里八村的大美人。她是大家小姐,因为你们的舅爷耍钱,家境没落,你妈才嫁给了你们的父亲,来姜家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以后你们可要好好的孝敬你们的母亲。”

我们的大哥,一直都是父母的骄傲,是我们兄弟姊妹学习的楷模。他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一个。在学校就当了兵,大革命前就已经是正连长。穿着草绿色的军装,带着红色的五角星军帽,神气十足的回家来探亲。因为他比我大十八岁,比小弟大二十岁,既像哥哥一样的关心我们,又像爸爸一样的疼爱我们,弄的我和小弟非常崇拜他和依恋他。每次他走后,我和小弟都哭成泪人,好几天不能安生,真的想他、爱他。

记得,他经常抱着我们俩,问母亲:“怎么生了这么两个小毛孩,一个小细脖,大脑袋!一个小脑袋,大眼睛!怪吓人的?”

母亲就幸福的笑着对他说:“我还指望这个大脑袋和这个大眼睛,给我养老送终呢。你和大妹小时候也长的这样难看,有骨头不愁长肉。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儿大也会变好看的。”

大哥听后,哈哈大笑,然后就又抱着我们俩转圈圈,轮的我们直喊母亲救命为止。大哥一高兴,就抱起我们,那有力的臂膀,那宽厚的胸膛,那慈祥的面容,都让我们倍感亲切和温暖。理所当然,就把他当成了我们的靠山,只要有哥在,天塌下来我们也不怕。

大哥,真心想把一家人,都弄到他的身边,好相互照应。命运作弄人啊!因为父亲的政治问题,哥在提升团长外调时,落选。被迫转业进了工厂,当了保卫科科长。他关心我们,如同父亲,时刻为弟弟妹妹们的前途而努力;他爱我们,娇惯我们,只要我们提出的要求,他就尽量满足。

有一次,大哥探亲回家带着抢,我们就想过过抢隐,他竟然让我们每个人都放了一枪!我是家里,最胆小的一个,还是大哥把着我的手,放的那一枪。我真正体会到了,那枪的神力!后座的冲力!让我震撼枪的威力!以至于,改写了我的人生,放弃了当女兵的理想,不爱武装,爱书装。

“大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想问你,你把子弹打没了,领导怎么处理你了?写检讨书了吧”小弟问他。

“你哥我是谁呀?怎么能被处分呢?我汇报说,在回家的路上,碰到狼了,自卫就开了枪。”

其实,我们大家都知道,哥自从转业到地方后,这些年来,一直都不顺利,因为父亲的历史问题,耽误了他一生的大好前程。

母亲听到这儿,愧疚的摸了一下哥的大手,表示歉意,老泪纵横。

无论怎样,大哥是对家里最负责的人,贡献最大的人,他接来了父母,调来了弟弟,尽到了儿子的义务,有着哥兄弟的情意,这一切,都让我们十分敬佩,永远感激他。

大姐,是我们大家又爱又恨的人!大革命前的老三届,学习刻苦,工作积极进步,有正事,会过日子。她是五个兄弟姊妹中,最富有的人。公公是解放前,就开杂货铺的老商人,她们家里有银元,有金条。她的脾气秉性,即不像我们的父亲,和蔼可亲;又不像我们的母亲,通情达理。她纯属另类!

我常常偷着问母亲,大姐到底是不是我们姜家的女儿?

她心灵手巧,干净卫生,常常趁母亲不在家时,管教我们,霸道豪横,她说你好时,能爱死你!记得,我和小弟穿过的第一件毛衣,就是她起早贪晚编织的,样子很时髦,多次被左右邻居借去当样品。她还给我钩织过一双凉鞋,比卖得还好看。她给大家洗衣服,用火烙铁,熨得板板整整的,她把白花奇被衬,用增白剂洗过,雪白雪白的。

她说你不好时,能整死你,我是被她吓怕了,也整怕了。你穿上了她给你洗过的衣服,就不能在弄脏,就不能弄出褶皱,像劳改犯似的,被她看管着。你盖上她洗的雪白雪白的被子,就得冻着,在怎么冷的天,也不敢盖严实了,怕弄脏了被头,简直就是活受罪。

恢复高考后,我和二姐、小弟,都轮流去县城她的家里,复习功课,准备高考。我因受不了她的虐待,偷偷的逃了回来。其结果,二姐、小弟,忍受了她的管教,都考上了大学。只有我落了榜,我也不后悔。现在说起这事,她还耿耿于怀,不依不饶的向母亲告我的状,说我不好好学习。但是,二姐和小弟,永远都感激她,爱她尊敬她,似乎欠着她一辈子都还不清的人情债。

每每说到此事,她都十分自豪,父亲尤其偏爱她,经常家里家外的表扬她,以她为荣。

每每说到此事,我都很后悔,没有上大学,成了我的终身遗憾,我似乎成了家里最没有出息的人。

母亲一直偏爱我,偏疼我,一听她说我不好,就生气的说:“人各有志,燕子现在不是很好吗?也没有被你们拉下多远。”说着又将我往她的怀里拉。

二姐,人老实厚道,安分守己,不招灾不惹祸,是父母最省心的好女儿。她有两颗牙齿没掉,坐骨生牙!父母都说她有福。她对我和小弟,也十分的疼爱,在生产队里,分到好吃的,她总是自己不吃饱,省下来,带给我和小弟吃。

我们姐仨,性格各异,大姐太霸道,二姐又过于老实,所以,我和二姐关系比较好,直到现在。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对不起二位姐姐,一直没有机会道歉,今天当着老母亲的面,向她们检讨。我们三个女儿,父亲都给每人打了一个大木箱子,装着私有物品,互不侵犯,相互不许偷看。

比起大姐和二姐,我的家当最少,年幼好奇,我总想看看姐姐们的箱子里的秘密。一次趁家里没人,我就偷偷打开了大姐的箱子,发现她有十多双丝袜,而不给我和二姐穿。我就偷偷的拿出来两双,分给二姐一双,我一双,不知道:“大姐,你发现了没有?”打开二姐的箱子后,发现了一个信封,里边装着十六块钱,这可是天文数字!那时父亲一个月才挣四十多块钱,得养活一家人的生活。我知道是她去公社开会的补助,和平时父亲给的零用钱,赞的。这也太多了,为什么不给母亲呢?这要是大姐,我非揭露她,看在我和二姐关系好的份上,我就在信封上写下了一行字:“这是姜子荣的小份子”。二姐发现后,气得哭了一天,也不敢说出真相。

大姐说:“我本来是打算过节时,送给你们每人两双袜子的,看到你偷了我的袜子,穿上了我的袜子,就打消了再送给你们的好念头,要不是妈拦着,我非剁掉你的手指头。”

二姐说:“原来是你写的呀?我还以为是大姐写的呢?害的我和你一起看不上大姐。燕子,你小时候怎么那么调皮多事啊!现在多有出息,通情达理,明辨是非,有点鹤立鸡群飞风范,比我们都有出息!”

小弟最小;是被大哥和三个姐姐,宠着、爱着、惯着长大的。母亲,一连生了三个女儿,最后,生了一个宝贝儿子,幸福至极。老儿子,命根子!父母因为他的出生,喜上眉梢,有了幸福的晚年。谁都没有想到,他是家里思想境界最高尚的人,最让父母省心的人,最有兄弟姊妹情意的人。

半年以后,母亲卧床,病危!我们五个兄弟姊妹,再一次相聚。这时的母亲,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我们在寿宴上的担心恐惧,想象到的结果,即将来临。看到骨瘦如柴,面容憔悴,有气无力的母亲,心如刀绞!没有回天之力,这是做儿女们的最大痛苦!

经过半月的精神刺激,和肉体的折磨,我们的身心,都受到了巨大的伤害!那是无法用语言能表达出来的,母子连心的疼痛情感!进食困难,喝水困难,点滴倒流,所有维持生命的生理机能,全部瘫痪!没有一个儿女,能忍受,看着自己的母亲,在自己面前遭罪受苦,而无能为力帮他,就是往你的心上捅刀子!

二十天后;大哥,大姐都熬不住了,思想起了变化,在医生的提醒下,准备放弃治疗。安乐或自然!!

二十天里,我减去体重,二十六斤,浑浑噩噩度过的。但有一条是清醒的,就是母亲求生的眼神和欲望,一直在支撑着我。我常常想起母亲对哥说的那句玩笑话:“我还指望大脑袋和大眼睛为我养老送终呢!”为了母亲这句话,我也要尽最后的气力和力量,救护她。我没有同意大哥和大姐的做法,第一次叛逆了他们!惊得五个人,目瞪口呆!

小弟,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我的做法,救护治疗到底。这也是中国人现在唯一的传统做法,自然死亡。我理智的是,母亲自己没有提出那样的要求!我心不安的是,至少我现在还不能接受新的死亡方法。死亡和出生一样,伟大而光荣!对待死亡,千万不要因为一念之差!做了终生后悔痛苦的事。再苦再难,就是把我熬病了,我也要咬牙坚持到底,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不留下阴影和遗憾!

也许,在过三十年,五十年,在不久的将来,人们会自然而然的就愿意了。这一过程,是需要人的思想转变,和漫长的时间来过渡的,现在我还不能接受。

六天以后,母亲驾崩西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母亲的离去,我们儿女们的心空了!家没了!

处理完母亲的丧事,讨论的就是三年后,父母髌骨的事。有人提出;水葬。有人提出;树葬。我再一次和大家唱了反调,坚持买墓地,把母亲和父亲一起下葬,立碑。又一次得到了小弟的支持,我万分的感激他。

我不否认,随着时代的进步,社会的发展,可能以后的人们,对于死亡,会自然而然的接受很多的新的思想和做法,那就随其自然吧。

为了母亲病重,送终一事,使得我们兄弟姊妹五人之间,伤了和气。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现在都理解了我,赞成和拥护我的做法,表扬我远见卓识。因为有父母的墓地在,为了扫墓,我们才有了更多次见面的机会,和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