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母

今天是老妹夫的父亲王叔八十大寿。亲朋好友一起在老大众饭店为老人祝寿。外边飘飘洒洒的落着雪花，大厅里人声鼎沸、暖意浓浓。伴着悠扬的《祝你生日快乐》乐曲，王叔被请到前面椅子上端坐，儿孙们鱼贯来到面前，向老人鞠躬祝寿。看着老人绽开的笑脸，看着一群儿女围绕祝福的场面。我深深的被感动了，多么感人的父慈子孝的画面啊。

阵阵欢声笑语，曲曲动人的音乐，衬托着祥和的天伦之乐。而此时，我的眼前却是一片迷茫，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溢满眼眶。泪眼朦胧中，一个慈祥的面容清晰的浮现在眼前，这不是辞世多年的母亲吗。

母亲和王叔是同一天的生日，母亲在世时今天的这个时间，我们都是在母亲膝前度过的。如果母亲还健在的话，今天应该是她老人家82岁的生日。亲爱的母亲，在西方极乐世界里，有人为您祝寿吗？您的生日过的快乐吗？母亲，让我在这里深情的对您说一声——生日快乐！

悲伤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清冷的泪滴流过面颊，漫进嘴角，无法抑制的悲伤直透心肺。针刺一般的痛楚，让我禁不住身子一颤。“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让我深切的感受到了这句话的真正涵义。我对眼前的场景视而不见，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我的眼前、我的脑海、我的心扉都是母亲的影子。有关母亲的点点滴滴，如抽丝剥茧般的从记忆的小溪里汩汩流出。

母亲一生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但是她从来没有被压倒。而是坚强体面的活了76个年头。她一生虽然没有做出什么惊天伟业，但是她善良刚毅、嫉恶如仇、同情弱小、扶危济困的优秀品格。却深深的根植于我们这些后辈心里，成为我们为人处世的准则。

母亲出生仅仅7天，外婆就去世了，襁褓中的她被邻村的一个大户人家收养。虽然在这个王姓地主家可以衣食无忧，但是由于养母是一个20岁就守寡的年轻少妇，在家里的地位岌岌可危，所以母亲从小就跟着饱尝了别人的冷眼。母亲17岁时，土改开始了。收养母亲的王家成了斗争的对象，一夜之间变得一贫如洗。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二舅怕母亲受苦，把她接回赵家，并且将王姓改回赵姓。

母亲刚刚20岁那年，经人介绍嫁给了父亲，刚刚过门就给9岁的大哥当上了妈妈，大哥是父亲第一个妻子留下的。母亲过门前，由于爷爷奶奶的溺爱，父亲年轻又不知道管教，使得大哥顽劣到人见人烦的程度，三天两头的惹祸，简直就是一个小混世魔王。母亲并没有因为她不是自己所生，又如此淘气而厌恶大哥。而是真心的对待他，耐心的规劝他。在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教导下，大哥慢慢改变了以前的恶习，在19岁那年被一个兵工厂招去当了工人。参加工作后，大哥干的很出色，成为了工厂的技术骨干，后来随着工厂迁往了大三线。

大哥病重去世前来信说，死前最想的是见见母亲。那时候母亲已经是50多岁的人了，身体又不好，但是还是毅然决然的去兰州看望大哥。让大哥在离开人世之前，体验到了母爱的温暖。现在回想起来，母亲当时去兰州的路上，7天7夜的硬板车是怎么度过的啊？为了满足儿子临终前的愿望，宁肯吃尽千辛万苦。这就是我那善良刚强的母亲。

母亲婚后生育了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加上大哥，母亲一生养育了8个儿女，其辛劳是可想而知的。记得小时候，每到秋末的夜晚，母亲都会在昏暗的灯光下，为我们缝制棉衣。那时候棉花和布匹都是凭票供应的，为了能让我们穿得暖，母亲总是千方百计的为我们的新棉衣里加进去一点新棉花。新布不足，母亲就用旧布做里子，为了省钱，就买白花旗布用颜料染了做面。虽然穿上去不那么好看，但是却让我们温暖的度过了一个个寒冬。

从秋末到冬初，母亲每天都要干到半夜，有时候会到黎明时分。那时候我迷上了小说，在母亲做针线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书。母亲怕我累坏眼睛，总是在中途阻止我，我就偷偷把书拿到被窝里，然后把被角掀开一点，借着透进来的灯光看。因为长时间的劳累，母亲的眼睛时常会模糊不清，在中间纫针的时候，常常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纫不到针鼻里。这个时候我就忍不住爬起来帮忙，线是纫进去了，我在被窝看书的秘密也被母亲发现了。这个时候，母亲就嗔怪的把书收起来，催促我赶快睡觉。书是拿走了，但是我还是睡不着，睁着眼睛看母亲低头一针一线的缝补。那个侧影就像雕塑一样，深深的印在了我的记忆里。现在回想起来虽然有些酸楚，但是却是那么的温馨。

因为孩子多的拖累，母亲年轻的时候没有参加工作。待到我们都慢慢长大以后，家里的经济就有些捉襟见肘了。为了补贴家用，母亲不断的出去干临时工。记得是在修筑大安港公路的时候，中午去给母亲送饭。看到母亲柔弱的肩膀，挑着两土篮渣石，在崎岖不平的路基上，跌跌撞撞的样子，至今想起来，心里都是酸痛不已。当时我就暗下决心，一定好好学习，将来挣好多钱来孝敬母亲，不再让母亲遭这样的罪。可是现在我们兄妹都长大成人，也有能力让母亲享福了，她却过早的离开了我们。不管在外边多么辛苦劳累，母亲一旦回到家里总是乐呵呵的继续干这干那。为了能够让母亲有休息的时间，我总是在母亲回来前尽量把家务活干完。为此，母亲经常对别人说，“我三儿子最孝顺，最知道心疼我”。

我从小性格内向，后来迷上读书以后，室外活动更少了，加上长时间伏案，身体总是显得弱不禁风的样子，可是到医院检查又查不出什么毛病。这成了母亲的一块心病，在我下乡插队和参加工作以后，母亲没少为我担心。结婚以后，如果我稍微时间长了不回去，她就会赶来看看我怎么样了。后来有了电话，她更是三天两头的来电话询问。每当电话那边传来母亲“三儿子，最近怎么样，注意身体啊”“三儿子，天冷了，多穿一点”那亲切的声音，我的心里就会暖暖的，感到那么的幸福。可是如今再也听不到那关切的声音了。母亲，三儿子现在身体很好，您放心吧。

母亲含辛茹苦把我们一一抚养成人以后，自己却慢慢的衰老了。虽然眼睛还是那么明亮，笑容仍然那么慈祥。但是头发已经花白了，腰也弯了，被也驼了。但是老人家仍然精神矍铄，不喜欢别人说她老。母亲年轻时嫉恶如仇、性如烈火，儿女们稍有差池就会怒骂，甚至鞭挞。除我以外，其他子女没少遭受母亲的叱骂和笤扫疙瘩的洗礼。

母亲去世前几年，皈依了佛教。性格变得柔和了，不再什么事情都那么较真了。我是一个无神论者，不信仰任何宗教，但是别人信奉，我都采取理解和支持的态度。对于母亲信佛这件事情，我更是支持有加。每次去母亲那里，她都会不厌其烦的对我说起佛法，并且送我好几本佛经，我都恭恭敬敬的笑纳。老人家说起庙上的事情，总是眉飞色舞、津津有味。为了能够和母亲交流这些话题，我也硬着头皮看了几本佛经。看到母亲谈起佛家的事情，那种认真快乐的样子，我由衷的为她高兴，觉得她有了精神寄托，这样生活就增加了许多的乐趣。

就在我为母亲暗自高兴的时候，一个惊天的讯息几乎将我击垮。记得那是初夏的一个傍晚，我散步完了顺便去二妹家小坐，因为母亲晚年一直和二妹生活在一起。和往常一样，我躺在母亲的身边，母亲一边和我说话，一边用手轻轻的给我按摩头部，这是很久以来的一项功课，因为无节制的读书，总是好头疼。有时候是躺在母亲的腿上，眼睛看着母亲满含微笑的和我絮叨。那个时候，那种温馨的感觉，真的是难以言表。闲聊的中间，母亲告诉我，这些天右腹有些不舒服。我赶忙爬起来用手去摸母亲的右腹，感觉肋下硬硬的，心里不禁一惊。我不动声色的对母亲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母亲说，不用看了，没什么大事，我说检查一下好心里有数。回到家里赶忙给二哥和两个弟弟打了电话，约好第二天去市医院给母亲检查。

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暗自祈祷，母亲千万不要有事。好容易熬到天亮，草草吃了点东西，就赶忙陪母亲去医院。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并且做了CT，当市医院的石副院长告诉我，“老太太得的是肝癌”的时候，我的眼前一黑，差一点摔倒。真是晴天一个霹雳，如万剑穿心。在神情恍惚的状态下，不知道怎么和哥几个把母亲送回的二妹家。

接下来的84天，我几乎天天陪在母亲身边，虽然兄弟姐妹们说好轮流护理母亲。但是一会看不到母亲，我就会坐立不安。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每天陪母亲说话，给她按摩肩部，揉搓腹部，因为总是卧床，母亲的肩部、腿部感觉不舒服。后来腹胀也开始折磨母亲，我就千方百计的给母亲调理。薏米仁、莱菔子、玉米须，凡是能够减轻腹胀的方式，我都想到了。几个妹妹称我为药匣子。刚强的母亲在病痛面前，没有被吓到，一直保持着乐观情绪。那些日子，和母亲说的话，比前些年的总和还多。母亲在最后的日子里，被病痛折磨的难以入睡。为了分散母亲的注意力，我们兄弟姐妹就围坐在母亲身边，为母亲念诵佛号。每当这个时候母亲就会安静下来，慢慢的进入梦乡。那个时候，我才深切的体会到什么叫“母子连心”，也为佛号能够让母亲减轻病痛而惊诧。

最后的几天，病痛好像离开了母亲的身体，她就是那么静静的熟睡，神情安详得像一个孩童。6月4日凌晨，大家熬了一夜，都先后进入了梦乡。而我却一点不感到瞌睡，坐在母亲身边，手握着母亲的一只手，不时的测试一下母亲的脉搏，因为我经历过祖父祖母，还有父亲的临终时刻，凭经验我意识到母亲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在我凝神端详安睡中的母亲的时候，我放在母亲手腕脉窝的手指明显的感到，本来虚弱的脉搏突然有力的跳了几下，然后嘎然而止。与此同时，母亲的眼皮轻轻的动了一下，嘴角不易察觉的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这一瞬间，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思维停止了。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快速的下陷，心像被掏空了一样。当我回过神来以后，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破口而出——“娘”。大家被我的叫声惊醒，忙乱的为母亲穿衣服。而此时的我就像傻子一样，呆呆的在旁边发愣。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直处在神情恍惚的状态之中。悔恨和悲痛几乎将我击倒，那一段日子，我的血压降到了60——90，心跳只有60下左右，走路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总是踉踉跄跄的。心里总是被一个念头折磨着，“如果早一点发现，或者经常为母亲检查身体，母亲就不会这么早离世。我真的是不孝啊！”母亲去世后的几年里，我常常会梦到母亲，泪水打湿了枕巾，半夜从梦中醒来就再难以入睡，母亲的音容笑貌，和母亲一起度过的点点滴滴就会像过电影一样，在眼前出现。特别是每到母亲的祭日、逢年过节，我就更加思念母亲。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6个年头了，在母亲82岁生日的今天。对母亲强烈的思念，让我萌发了用文字追思母亲的冲动。几年以来，曾经无数次想写一点关于母亲的文字，但是每次都被悲痛击晕，不能成文。就是今天，纷乱的思绪也难以让我把对母亲的思念、对母亲的回忆很好的表达出来。在此我把这些拙劣的文字，作为一朵小花，奉献在母亲面前，算作是送给母亲生日的礼物。对母亲的思念是无穷无尽的，将伴随我剩余的生命历程。有母亲相伴，我会感到温暖。以后我还会在头脑清醒的时候，把母亲留给我的记忆一一捡拾起来，缀成洁白的花圈。献给赋予我生命、哺育我成长、引领我前进的慈爱的母亲。母亲，三儿子好想好想你，您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