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 公 岭

烟雨平生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08-15 12:38 责任编辑:蓬蓬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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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字驰骋古今,介绍了千古世俗“寒食节”及介公岭的由来。行文视角独特,文字流畅,欣赏!期待更多精彩!

伫立在巍巍绵山山脉的介公岭上,聆听呼啸的山风和轰鸣的松涛,你似乎能听到它们无言的诉说,轻抚斑驳的山石和开裂的树干,你似乎可以感觉到它的满腹心事,询问碧绿的小草和流淌溪水,你似乎只能看到它们欲言又止的模样。它们究竟有什么难言的隐情与古老的故事?只有让我们的目光洞穿时空,让我们的手指翻开数千年前一段尘封的历史,或许才能找到一些其中的答案。

春秋时代是古上绵山(即如今的绵山),茫茫苍苍,郁郁葱葱,苍松翠柏,古木参天。在密林深处的清清溪水之畔,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天然岩洞。洞外鸟语花香,浓荫蔽日,是一个神话般的神奇世界。洞内蛛网密布,蝙蝠繁衍,则属于不喜光动物的乐园。可是令我们惊奇的事发生了,突然于某年某月的一天,蜘蛛暗遁,蝙蝠出逃,晨曦初露的洞口竟然升起了袅袅的炊烟,晚霞夕照的洞口竟然亮起了微微的灯火,一切迹象表明,岩洞易主了。在这渺无人烟,人迹罕至的茫茫密林深处,究竟是谁又后来居上,喧宾夺主了呢?

原来岩洞里住进了一男一女母子二人,儿子发髻高绾,服饰整洁,身材健硕,英俊威武,四十岁左右的年龄,举之从容,气质不凡,剑眉朗目,一团正气。眉宇间既刻满盖世忠勇,又写满一脸执着。母亲虽是年逾花甲,颤颤巍巍,但却老当益壮,精神闪烁,皱纹堆累的面容里,既刻满数月艰辛,又写满一脸慈祥。光线昏暗,四季潮湿的岩洞就成了他们的栖身之地,一块粗糙不平的青石板,垫一些枯草,上面铺一床极其单薄的棉褥,就成了母子俩晚间卧榻,山间的野果、野菜和野味,就成了母子俩的一日三餐。洞壁上有一个小木桩,一把家传的三尺龙泉,每日呆在那里一言不发,静静地注视着母子俩的一举一动。

儿子每天不是外出砍柴,回洞烧火,就是席地而坐,捧书苦读,永远是那样循环往复,周而复始。母亲则不是下厨烹饪,刷洗灶具,就是水畔洗涤,缝补衣衫,也永远是那样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儿子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在无风无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到洞外不远处那棵老柳树下的那片不大的空地上,让老母同摇曳的柳枝、鸣啭的小鸟与流淌的溪流一道观看他如何剑随人动,人随剑走,全身笼罩在一团剑雾之中。若是没有后来的意外,他完全有可能就这样默默陪伴四季轮回碧草荣枯。默默陪伴日出日落,云舒云卷,陪伴老母颐养天年,与不老的青山,与长流的的碧水,相惜相守,挚爱一生。

可是,世上的事,往往总是那样漠视我们的一厢情愿,总是那样的事与愿违。他最最不愿看到的那一幕还是自顾自的上演了。他那个归隐山林,远离世俗的梦幻轨迹,还是被随之而来的那个突发事件来了个惊天大逆转。

这一天也是一个无风无雨,阳光明媚的日子,在那棵老柳树慈爱的目光里和怀抱中,他正为老母、小鸟、柳枝和溪流,挥长剑,挟雷电,舞狂风,尽兴之时。然间四野飞禽纷纷四起,走兽狂奔鼠窜,而后随着阵阵四起的狂风,浓烟滚滚,热浪扑来,长长的火舌窜起多高……他大惑不解,此地远离城镇,几乎数百里无人烟,哪来的无名之火?当他登高远眺一番之后,真相大白了,原来在火光浓烟之外他隐隐约约的看到了迎风摆动的晋国旗号,看到的了往来移动的晋国文臣武将和军士兵丁,甚至几乎可以隐隐约约的听到他们口中的呼喊“介公——介大夫——你下山叩见吾皇,接受皇封吧,文公候你多时了……”目睹眼前的一切,他那已经渐渐让岁月风干的十数年前的一段往事,又变得记忆犹新的历历在目。他不禁长叹一声,失声自语道:“他终究还是来了……”

他究竟是谁?其实这个人就是威名赫赫的春秋五霸之一的霸主——晋文公重耳。原来,他与我们面前的这位岩洞的主人,曾经有过一段生死与共,同甘共苦的非常岁月。岩洞之主姓介,名子推,是原晋国一上大夫。曾随如今的晋文公,昔日的落难太子一起逃亡他国十数年。一路危机四伏,险象环生,出生入死,备尝艰辛。这一日他们一行来至人地两生,举目无亲的卫国某地,所带钱粮又不幸落入贼手,所有人都处于饥肠辘辘,极度疲惫的凄惨状态。尤其是太子重耳,由于长期的饥饿和营养缺乏,几乎到了奄奄一息,生命垂危之际,面对太子的现状,大家议事的结果是无论如何必须其饱餐一顿,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可是四顾茫茫,人迹罕至,甚至连飞禽走兽的踪迹也难寻觅。

这时一路不避艰险,舍身护佑太子的我们这位介公,紧锁眉头,沉思良久之后,默默离开人群,到一僻静之处,毫不犹豫地宽衣解带,拔出随身佩剑,只见寒光一闪,生生从自己大腿处切下约手掌大的一块身体肌肤,迅速扯下一块内衣衣襟包好,而后强忍剧痛用所余衣襟将鲜血外涌的伤口勒紧。整好衣衫之后又寻得一些可食野菜,用釜熬制一汤,捧至太子面前,汤里四溢的肉香,让几乎属于昏迷的太子清醒过来,恢复了知觉。饥不择食的他早已忘却了贵为太子的尊严,一顿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之后,连称:“美哉,美哉!”这才想起问及汤之来由,不善掩饰的介公只能以一番猎获野物之类理由支吾搪塞,可是顺着裤管默默流淌的道道殷红,毫不费力地戳穿了他笨拙的谎言。太子闻知前因后果,感动万分,潸然泪下,发誓他日一定不忘其苍天可鉴的一腔忠勇……

苦尽甘来,乾坤逆转,太子归国,荣登帝位,成就霸业,国基稳固。文公对当年随其流亡他乡,生死与共的有功之臣,逐一大加封赏。也许他是一时疏忽,也许是陶醉于成功之中有些飘飘然,竟然将我们这位曾经在其危难之际,为大义,为国家,为社稷不惜两肋插刀,切肤献君的介公给遗忘了。对此介公倒也毫不在意,事过数载还是经一对此鸣不平之人,将隐情设法上呈,我们这位文公才如梦初醒。可是已为时晚矣,宫廷内外,朝野上下,遍寻我们这位介公,却早已如闲云野鹤,不知去向。

若按我们今天的常规逻辑和当时文公的判断,我们这位介公无疑是倍感抱屈冷落,才愤愤不辞而别,遁入山林,其实非也。因为介公当时真实的内心活动是:太子归国复兴,自己未受封赏,是情理之中的事,自己当日跟随太子,护驾太子之时,别说是为拯救太子切肤,甚至就是为太子献出生命,血洒异国,也是自己责无旁贷,义不容辞的神圣职责。因为只有太子在,国家才能在,社稷大业才有复兴希望。他从来就不知“论功行赏”为何物?倒是封赏遗忘了自己,他才暗暗窃喜。因为如果出现那种局面,他是受之有违初衷,举止对上不敬反倒两难。他一贯鄙视和唾弃那种不以居功自傲,邀功求赏为耻,反而以此为荣的小人之辈。因此功成自退,回避封赏,愤世嫉俗,不愿与阿谀奉承,卑鄙小人为伍,才是其不辞而别,退隐山林的真正原因。同时他也深知一向以正人君子,宽厚仁义著称的文公,有朝一日念及此事,一定会将他四处找寻,所以他决定让自己和老母走的越远越好,可是……

前面的火光与呼喊声已经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可以依稀看到国君文公和下属一个个焦急而充满期待的眼神。怎么办?是走出去参见国君文公,道其原委,劝其离去,不要打破自己的宁静?不行!文王绝不会答应。那——就随国君一起回去,欣然接受封赏,同那些拍马溜须之流,同流合污蝇营狗苟一生?绝不!我的一腔忠勇,苍天可鉴,我绝不能违背自己的初衷。那就只有剩下的一条路了……

一直伫立在洞口的白发苍苍,颤颤巍巍的介公母亲,默默陪伴儿子这些年,她深深懂得儿子的无私、善良、勇敢与坚强,她也深深懂得面对生死,此时此刻自己儿子的那两道坚毅的目光中,所作出的艰难而勇敢的抉择。就这样英雄的儿子搀扶着同样英雄的母亲,来到了那棵与他们朝夕相伴十数载的高大老柳树下,骤然间虽然火势和狂风越来越近,但是阵阵的搜山人的呼喊声对于这英雄的母子俩,似乎已经越来越远,儿子重新束紧发髻,替老母细细地理一理纷乱的银丝。一起昂起头颅,最后遥望一眼遥远的家乡的天际,在熊熊烈焰飞腾之中站成了一对永恒的雕饰……

大火足足肆虐了三天三夜,一场滂沱大雨才让这里的山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国君文公来到此处,只看到了一大片乌黑的焦土中有一颗几乎烧的只剩下主干和一些枝叉的高大的老柳树,树下有两小堆尚有余温的人体骸骨。文公见状,捶胸顿足,放声痛哭,痛不欲生,几近昏厥。随行的文武群臣,将军士卒也涕泪纵横,哀声四起。这才有了我们后世有名的“哀哭坡”。

文公恨其大火烧死爱卿介公,颁诏全国当日全民冷食,禁用烟火,这才有了千古世俗“寒食节”。文公将老柳树的一段残木带回,命人雕琢成了一双木屐,终日与之相伴,常曰:“悲哉足下”,才有了后世文言中的“足下”一词。次年阳春三月,文公再次进山祭拜,奇迹般的发现那棵几乎烧焦的老柳树,竟然有新枝吐绿。随即钦封为“清明柳”,定当日为“清明节”,为全体国民祭祀祖先主亡灵之日,这才有了这个进入我们国家法定节假日的特殊节日。秦二世为掌心其忠勇盖世,高风亮节,特封介公母子殉难处。这才有了我们脚下的这道“介公岭”

星移斗转,岁月悠悠。如今介公岭的苍翠欲滴,满眼绿色,不仅早已将昔日那一场大火之后的满目焦土深深掩埋。而且同时也将介公母子的那一段惊天地,泣鬼神,催人泪下,感人肺腑的英雄故事深深掩埋。纵然我们循着历史足迹再如何细细地寻找,面对历史的碎片再如何认真地翻捡,连同山风、松涛、山石,树干,小草和溪水能告诉我们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昔日介公母子赖以栖身的古岩洞,已经成了今日香火不绝的介公祠,也许从那里升起的缕缕青烟和阵阵梵音,还可以告诉得我们更多一些,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