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但挥之不尽的回忆

1

二十多年了，她经常走进我的梦里。

好像她至今没有结婚，好像她依然活在世上。

昨天晚上她再次走进我的梦中：她站在她家二楼的阳台上，忧郁地、悲伤地看着远方。在她头顶的凉衣绳上挂着刚刚洗好还缓缓滴着水的，她平日里最喜欢穿的那几件衣服。好像她根本就没注意到站在她家楼下不远处的我，但我却异常清晰地看到了她面部的一切表情，还有她那充盈了泪水的双眼。

她的面颊依旧高中刚毕业时那么光滑，她的双眸依旧二十刚出头时那么迷人。

我禁不住抬起手想朝她挥动，却没有力气；我不禁想喊她的名字，却张不开嘴。

我想冲到她站的阳台上或者把她喊下来，对她真诚地说我爱她、我对不起她。可是，突然有许多面部毫无表情的人慢慢向我站的地方围拢了过来，这其中包括她的满脸皱纹、头发斑白、异常衰老的父母。

我非常伤感地离开了，泪水禁不住地流到嘴角，味道极其苦涩。

类似这样的梦很多很多。每次她好像都是那样忧郁，常常只是站住忧伤地看我一会儿，偶尔也朝我莞尔一笑，但这笑却显得那般无奈和那般酸涩，所有的梦里她从来没跟我说一句话——我多么想哪怕她只像从前那样清脆地喊一声我的名字。

2

那个年代根本就没有电视，每个人都一样地单纯、无知。即便毕业后长大成人，也没听说过同学之间曾有谁和谁谈情说爱的事。

1978年我考上了当地的一所重点高中，而更多的同学都上了普通高中，这其中就有她。

农忙假、寒暑假，每次回家她都能找到恰当的机会和我见上一次或几次面。我越来越发现她是我们同学中、我们同村里长得最好看的女生，但那时却对她一点儿没有其他的念想。

进入高中最后一学期总复习阶段，老师布置借复习材料，因为同班的一同学许诺捎带给我借一本，所以我没有和其他同学那样四处奔走。

大约一周之后，有人告诉我一个自称是我姐姐的人在学校门口等我，让我出去一下。

姐姐？我根本就没有姐姐，但我还是去了校门口。

从校门口不远处的一棵树后传来了喊我名字的既熟识又陌生的声音，循着声音望去，我发现她很紧张、很腼腆地站在树旁。

我有些疑惑地走过去，“你怎么来了？不上课了？”

“我请假了，”她说，“听说你们借书，你借到没有？”

没等我回答，她说：“我借了一本，反正我也考不上，送给你用吧。”

那天非常寒冷，刚刚下过一场雨加雪，路面很滑，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就放在她的身边。

三十多里路骑着借来的自行车给我送一本书，我有些感动，下意识地接过书，竟连句谢谢也没说，却说了句“快回去吧，别耽误上课”，就和她分手了。

高考结束后我才从她的同班同学那里知道，为这事她回去后痛哭了一场，也令人莫名其妙地高兴了很长一段时间。

3

高考结束后，我们都在家里等录取通知书。她三天两头地找男同学喊我出去。慢慢地我母亲看出了端倪。

母亲严肃地对我说：“少和她叨叨。她也考不上大学。找对象也不能找自己村里的。”

找对象？这是我想都没想的事！

我开始有意地疏远她。但在生产队里干活的时候，她仍然找机会接近我。每次电影放映队来我村放映，她仍然搬两条凳子在一旁招呼我。

我们都高考落榜了。我非常痛苦，她却令人不可思议地兴奋。有一次她突然半路拦下我，有些生气地对我说：“为什么躲着我？愁眉苦脸干什么？考不上就不吃饭了？”

看我很不高兴，她又说：“要不你再复习一年，复习一年你肯定能考上。”

我真的又复习了一年，可是还是落榜。我愤然参加了全市招考民办教师考试，顺利地当上了一名民办教师。

工作之后，给我介绍对象的人不少，但因为父母和我都认为年龄还少，就一直没有允诺。而且母亲再三叮咛，一个村里的坚决不能谈，屁大的事都知道，两家人不好相处。

我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因为“屁大的事”闹得亲戚不和的实例村里常有。

4

有一天，她骑自行车到我单位找我。眼泪汪汪地对我说：“有人到俺家里来提亲，俺爹俺妈都很愿意，你看怎么办？”

“干什么的？”

“当兵的。”

“行啊。”

“不行。”她非常伤心地抽泣起来。

“怎么不行？”

“你说怎么不行？！”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愤怒，眼珠子好像要蹦出来。

“我……”

“你装什么糊涂？这么多年了，你……”

她推起自行车要走，我这才恍然大悟，上前把住她的车把，对她说：“我们不可能，我妈说了，坚决不能找自己村的，我没有办法。”

她用力扒开我的手，愤然地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个月后，听说她定亲了。

之后，我也开始相对象。可是经不住那铜嘴钢牙媒人对我父母彻夜彻夜地软磨硬泡，最后还是“相中”了自己村里的一位姑娘，而且这姑娘不仅是我和她的小学、初中同学，还是她同祖同辈的姊妹。

我开始躲着她走。可还是被她拦在了路上。

她质问我：“你不是不找自己村的吗？不愿意说痛快话，还用得着转弯抹角吗？”

我好像做了贼一样，心虚得无言以对。

她哭得很伤心。不到两个月她就做了那当兵退伍男人的新娘。

5

数月后，我也结婚了。

我和妻子说起她，妻说：“别说了，我都知道。她很难受，就在她结婚的前几天还找我说‘还是你行啊’。”

“等她心情平静了，最好她有了孩子之后，你出面把他们三口请到咱家来吃顿饭。”

妻爽快地答应了。

我期望找个机会让她理解我、原谅我。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村里人都说她得了血癌，我让妻打听虚实，结果的确如此。

她才刚结婚不到七个月啊！

就在我痛心不已的时候，她的母亲找我奶奶捎话给我，说她躺在医院里想见见我。

我不敢面对一个即将谢世、曾经深深爱过我的人。当我有一天终于下定决心要去见她最后一面的时候，她的一位亲戚却告诉我，她和她肚子里不到五个月的孩子一起火化，前天已经下葬了。

我偷偷地大哭了一场。

6

亲爱的同学，从你自高中向我示爱我却浑然不接，到你不幸离世期望见我一面我却不敢面对，我现在越想越深感愧对于你。

哪怕我曾经主动牵过你一次手，哪怕我曾经对你说过一声应该说的“谢谢”和一句正规诚恳的“对不起”，我都不会像今天这样怨恨自己。

其实，在你结婚的时候我曾默默地为你祝福过，在惊悉你患病的日子里我也曾真诚地为你祈祷过，现在我仍想为你祝福、为你祈祷——希望你和你腹中一起带走的孩子在天堂里安息。

你走了，把你的年轻容颜永远定格了我的心中，把你的忧愤永远烙在了我的记忆里。

我想，终有一天我们还会见面的，除了在梦里，那就是天堂里，届时我将向你深深地鞠上一躬——有感激，也有歉意。

现在我想说的是，如果你能感知到我写下的这段倾述，希望你以后再走进我的梦里，请带着你那甜美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