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依稀慈母泪

一个人参观博物馆，面对无数艺术珍藏，自然会有眼花了乱、跑马观花之感。艺术是最精醇的创造，艺术家穷尽数年的心血，才成就一幅作品，一个旅游者匆匆一瞥，又能领略多少！博物馆荟萃了众多艺术家的作品，如果参观者能够在其中一幅作品前驻足，那么他就没有白来一趟了。

这次在法国南特市的美术馆里，我坐在第十二室中央的圆形沙发上，面对眼前的一幅油画，久久不愿离去。我实在感动极了，我凝视着眼前那筛麦的少女，泪潮渐渐涌上来，模糊我的泪眼，如春水滥泛；画中那疲惫的红色连衣裙渐去渐远，我依稀看见我的母亲——那是我年轻时的母亲。

我那倚闾盼望的慈母啊！一定是你的泪水湿润了我的眼睛，使我在去国万里的异乡里突然想起了你。

把我的思绪牵延到万里之外的这一幅油画，是法国伟大的现实主义大师库尔贝（COURBET）的《筛麦者》。画中表现了三个感人的形象：斜靠在地上的青衣妇人，她是那么疲惫地坐着，眼皮已无力地垂了下来，而左手还托着黄白色的瓷碟拣着麦粒，她右手的动作依然那么优美熟练；中间穿红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我们只能看到她的脖子和半边脸面，可她的美丽已经令人赞叹的了。多美的姑娘，可却被过量的劳动折磨得疲劳不堪，从她散乱的鞋子和倾斜的腰肢，我们会感到这姑娘操劳过度，随时会晕倒在地上，而她那健壮的双臂，依然高高地举着筛子，机械地摆着晃着。可怜的姑娘！而右边的小孩，他还不知道生活的艰难，正打开筛麦机在寻找着什么。

太感人了，太真实了，看得越久，你越觉得有说不出的美与感动。

在法国的画家中，我最喜欢米勒的那些描绘农民的油画，因为从那些作品中，我们仿佛能看见自己。可以前都是在《世界美术作品鉴赏辞典》里见到。影印的图片，怎如亲眼目睹原作真实呢？今日我见到了这“筛麦者”，我仿佛回到心灵的故乡。如果我要做画家，我就只画这样的画。

一种农民的生活和命运，就这样通过艺术家的画布和技法，生动而真实地展现在观众眼前。那疲惫的身影，不是劳作中的母亲么？但是，我觉得画中的少女，却比我的母亲幸福得多。她红色的连衣裙多么合身多么鲜艳夺目，只是与她那疲惫的姿势那么不协调！但是，我的母亲却一生也没有穿过裙子！她也有过如花的年华，美丽的青春，可是却湮没在那些缺衣少穿的年代里；她穿的只是劳动人民的那种粗布青衫，但是，田里的泥污却常弄脏她干净的青衫，她那少女般纤白的手，捏完锄头就搓洗青衫，年年月月，母亲的手只有块块老茧和伴随着岁月而来的条条青筋！我的母亲年轻时没有拍过一张照片，啥也没留下，她的青春就这样伴随着美丽的容颜一齐消逝了，我看到的只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但是，谁又能否认我的母亲曾有过象库尔贝的油画里那个筛麦的少女那种粉白的颈脖和嫩红的脸蛋。年轻的时候，她也这样操劳！便她不知道自己命苦，她在田里劳作时，总是说：“孩子，干吧！做完了就没有下次了。”但是，今年的栽种是今年的收获，待到明年，却又是春种秋收，岁月如流，母亲的韶华，就这样耗尽了。谁也不能否认我的母亲也曾有过筛麦者那般粗壮的手臂，可是如今她却老弱多了，而且已经积劳成疾。

这就是我的母亲。她养育的不仅仅是我们，还有她的祖国——虽然母亲不会意识到这一点。她是那样忠实地爱着脚下的土地，就这样轻易地奉献了她的青春乃至一生。

我深深相信，如果我的母亲那在田间劳作的身影也画进油画里去，一定不比这一幅差，一样可以流芳百世，叫后来的观众感动。

可是，中国没有艺术家！